当身为人的一切被抽离, 变成一株植物的一部分后,所有的思绪都变得缓慢而宁静起来。
世界变得格外浩瀚宏大,那些被风掀飞的雪花也变得格外庞大细腻, 常酒能看到它们每一朵的形态都似有不同。
伴随着因果树的加速生长,缠绕于因果树上的这根藤蔓也仿佛彻底同化为因果树的一部分, 常酒看到眼前两粒打旋的六角飞雪被风吹飞往后方, 苍茫的银白雪原在视野中飞快倒退, 眼前那片深邃无底的黑色不断放大再放大——
“唰!”
因果树最柔软的枝条疯长蔓延, 探入了无光界限,深入虚空。
刹那间, 世界仿佛坠入深渊,方才冰冷的飞雪也好, 雪地隐约映照出的银光也罢, 脚底踩过冰层的坚硬触感也罢, 呼啸如哀鸣的冰原风声也罢, 于此刻尽数化作虚无。
常酒又仿佛听到了身边空空子叶片的惊叫救命, 其他炼魂师叶片似乎也很紧张, 分明无风,也难以抑制地簌簌响动着。
因果树的叶片也在常条条的掌控下缓缓舒展开,笼罩在这条脆弱的藤蔓之上, 保护着他们的周全。
她挂在藤蔓上,凝视着这个完全黑暗的世界。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 唯有那片彻底的黑色,已经完全分不清时间也分不清方向了。
忽然间,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常酒脑海之中,那是树老的声音。
“无需紧张, 安心等待便是,在虚空之中是没有时间这个概念的,所以我们无论在虚空之中生长了多久,在离开虚空时几乎都只是一刹那。”
“树老曾探过虚空?”
“并非我,是丘墟的古树们告诉我的。它们生长了太久,知道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也见证了许多未被记载的人族求生。”树老缓缓道:“在修真时代,万年历史间,修士前辈们举全族之力一次又一次托举了一批修士突破飞升境界,据说那等同如今天阶往上的境界,到了飞升境,就能踏碎虚空,游离于时间和空间之外,自由穿行于各个世界之间。”
“起初我们是想要在虚空之外寻到彻底灭除幽魂的方法,或是寻求同为魂修所困扰的其他种族的结盟,因为那时候我们固然将魂修彻底压制,可大陆角落始终源源不断出现新的幽魂,那时候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痕中更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强大域外生物。”
“后来我们发现,那是虚空,也是死亡的深渊,一旦踏入就会迷失然后再也回不来了,有一位前辈从西边海底入虚空缝隙之中探寻,后来竟是在丘墟出现,他临终前说自己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之中搜寻了千年才找到出口,可实则距离他进入虚空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事,而他重归之后不过交代了两三句话,死死叮嘱我们绝对不能轻易踏入虚空后便顷刻化作尘灰湮灭天地间。”
忽然间,有另一道意念传入藤蔓叶片之间,那是另一位天阶老前辈。
“更多炼魂师进入了其中然后再也没有归来,无人知晓那到底是什么世界,或许那外面真是传说中掌握世界规则的神族的居所,我们这些人于他们眼中不过是虫子,又或许它是所有生物的最终墓地,什么都没有,所以不会有旁人来救我们了,人族唯有自救可选。”
伴随着那些低沉缓慢的讲述,那片黑色无限放大,天地寂寥无声,唯有一株翠绿的树坚韧不灭地生长蔓延着。
当掠过这一段绝对无光的黑暗之后,前方出现的是一片几乎永冻的冰原,分明这里也笼罩着无边的死气黑雾,但是和绝对的黑暗比起来,常酒还是瞬间感应到了这片冰原带来的五感。
耳朵里传来了久违的狂风呼啸之声,还有冰雪带来的凛冽触觉,让常酒的叶片都本能地蜷缩起来,那些厚重得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冰层让这片天地都像是一个晶莹的雾透冰球,空气中重新出现并浮动的那些死气,以及远处似乎查看到这边的异样而逐渐靠过来的一队巨型黑影——
那些都是北幽都的幽魂,它们自诞生起就被安置在这些虚空裂痕之间的“蛛网”之上,作为北幽都对外的“眼睛”注视着那些试图想要越过无光界限的炼魂师们,成为藏匿于险境之中的又一把刀。
挂在藤蔓上的叶片之中有几片开始剧烈摇晃。
“不能让它们发现将我们的行踪穿回去,树老,助我恢复人形,我去截杀这队幽——”
这道竭力发出的声音尾音尚未落下,就因因果树突然的疯狂加速而被噎了回去。
在冰原之上,那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突兀出现,分不清那到底是一棵树还是一条藤蔓,它在天空中飞快划过的时候更像是一抹绿色的彗星,带着修长的绿色慧尾横贯这片冰原,同时它俯冲之下,还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从树枝上蔓延出去的那根藤蔓便化作更快的闪电,倏然穿刺过最前方那只幽魂的身躯!
“喀嚓!”
那只强大的幽魂甚至还未来得及看清,胸腔正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手腕粗的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