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学礼恨铁不成钢地说,至少要以法律为底线吧!
可她努力过了,在发现何伟乐贩毒后,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警,但他只蹲了两年就被放出来。
她也曾经寄希望于监狱,让他迷途知返,可等来的是变本加厉。
她已经不知道怎么保留自己的底线。
雨水从脸上蜿蜒流下的时候,她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就像她现在也想不起来,那天在青衣码头下车的她到底是想做什么。
直到六个警察出现在面前,一场斗殴阻拦住她的脚步。
“那场火灾是否影响了你在面对何伟乐时的态度?”
当他倒在泥水里,她是否有那么一瞬间感到宁静?解脱?或者……快意?
她不知道。
但不论有没有,她明白自己都不能承认。
钟一鸣和钟学礼不能有一个杀过人的直系亲属。
她的证词失效,邱刚敖也会背上污点。
她本想否认,可看着张崇邦,先脱口而出的却是“谢谢你。”
“……”在来这里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过她会感谢“为什么?”
为了十四岁的可乐,为了这世上至少有一个人会在乎他的生命。
好可惜呀,安妮。如果遇到的是张崇邦,他也一定会为你去追寻一个真相,不会让你顶着别人起的名字度过几百年。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友,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救护员,就不要拖累好警察了。
喝一口已经有些失温的咖啡,钟嘉琪问他为什么不把自己带到警局审讯。
“因为没有意义。”张崇邦眼里难掩失望,他去律政司找过当时起诉的检察官,想告诉他的推理。
可遇到的工作人员告诉他,那位检察官已经被调去档案室里,正在做保管员。
他又去找了认识的律师“在动机无法被判定的情况下,秉持疑罪从无,法官都倾向于轻判。”
最多只是因为失职解除她的职务,更大的可能是根本不会立案。
坐在这里,张崇邦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钟嘉琪不想给这个答案,也给不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看外面渐渐大起来的雨,说自己该回家了。
可逃避本身就是答案,张崇邦拉住想要离开的她
“自首吧。”
“琪琪。”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钟嘉琪看向门口,举着她送的那把伞,邱刚敖向她伸出手。
毫不犹豫挣脱张崇邦的手,她走到伞下。
张崇邦追出来,在两人的身影被雨彻底掩盖前大喊“要还的!迟早要还的!”
街上的行人震惊地看向这个状若疯狂的男人,而他真正想对话的人都没有回头。
一把伞无法遮住两个人,邱刚敖湿了左肩,钟嘉琪湿了右肩,但他们一同路过了可以遮雨的公寓,就靠着一把伞漫步在下雨的街头。
两条街后,钟嘉琪问,张sir是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邱刚敖不免点头,讲他真的好似有耶稣眷顾。
钟嘉琪讲好羡慕他。
邱刚敖没有说话,也许是羞于承认。
谁不羡慕呢?张崇邦何时受过像他们一样的两难抉择。
钟嘉琪用两条街的时间想起了自己的第一堂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张口要教他们伦理。
她说,生命至高无上,不能比较、不能衡量。所以作为医护工作者,你没有选择病人的权力。乞丐、富翁、英雄、罪犯……不论是谁躺在病床上只有一个身份——病人,你不能拒绝去拯救一个病人。
有学生坐在下面讲,霸王条款。
意气风发的钟嘉琪却觉得无所谓,不管是谁,治就完了,多简单的一件事。
后来真的穿上这身制服,才发现生命没有高低贵贱,可有的人活着,就是对别人生命的一种威胁。
那么当我明知道救活他,其他人会因此失去生命。
我,算不算是他的帮凶?
她想明白了,大概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她从救护员变成了法官、陪审和侩子手。
在那么一瞬间,她可能、大概、确实宣判并执行了何伟乐的死亡。
心里涌上一股愧疚,不是为何伟乐,而是为邱刚敖他们。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除了他们再看不到一个行人,他们大概在家里或是别的什么温暖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在淋雨。
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她向他道歉,很抱歉把他拽到雨里。
把原本心情不好的邱刚敖都搞得思路断了线,很是不能理解她被骚扰,为什么还要道歉。
钟嘉琪就把张崇邦的推测说给他听。
邱刚敖说他在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