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原已订下了一门亲事,半年前居然给人家退了亲,眼下要做媳妇没婆家,要在家继续做个悠闲小姐,家里却供不起了。
要问有什么能耐,她这十八年来,除了能吃就是能睡,倘或这两项能赚钱,早就腰缠万贯了。
她半天没能憋出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越想越急,偷摸抬眼皮窥鹿巍。
真巧,他也正冷眼打量着自己,那对黑幽幽的瞳仁好像在她身上找寻漏洞。
她给他看得心怦怦直跳,饺子还没下锅呢,先要露馅儿了。
鹿巍等得满眼厌倦,吁一口气,将那张录着她姓名的纸攥成一团,“连来应招都不能流利答对,就别想着谋什么差事了,接着回家做你不醒事的小姐去。”
眼瞧他正要将那纸团随手丢开,千秋心焦如焚。
在这府里最下等的粗使杂役,每月也能赚一两五钱银子,少吃肉,这钱已足够他们一家子一月的饭钱了!
说到吃饭,她今日还颗米未进,跟着来仪顶着热辣辣的日头走到这吉安侯府来,水也不曾得喝一口,更兼此刻慌张紧迫,忽觉头晕心悸,身子一歪,朝旁边直直栽去。
却没觉得有哪里磕得疼。
只觉一股淡淡的香气向她卷来,将她包裹,眼前最后的印象是鹿巍低俯的脸,两只黯黯的眼珠子,嵌在突高的眉骨底下,不显山不露水,透着冷森气。
醒来还是那股香气,更浓郁了些,黑暗中一辩,冷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又混合着两分古朴檀香。
千秋悄悄一吸鼻子,这香气原来是从身上盖的薄被里散出来的,记得当时是昏倒在鹿巍怀中,难不成此刻是躺在他床上?
她忙将一只眼睛撩开条缝,还真是躺在一张罗汉榻上!
伸着耳朵一听,听见鹿巍在说话,“她身娇体弱,从前定是个只知道享清福的娇气小姐,下人差事她干得来么?不如找个人嫁了,运气好兴许能一辈子混吃混喝。”
这轻飘飘的语气里满带嘲讽,千秋只恨自己在刚刚那么一瞬间,居然差点忘了他强扯女人衣裳一事,以为他这人只是面冷心热!
“曾先生,你这屋里有耗子?”是来仪的声音。
没人答话,想必鹿巍只摇头回应。
“那是哪来的这嗤嗤磕磕的声音?”
千秋盖在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连转两圈,屏息细听,噢,原来是自己恨得牙关作响。
她放松下颌,旋即听见来仪的脚步声渐近了。
直到感觉来仪的气息就在眼前,她偷摸掀开一只眼皮,给了来仪一个示意。
“你妹妹可醒了?”
伴着一声问询,更为低锵的脚步声慢慢渐近,千秋忙阖上眼装死,怕被看穿,将脸微微向墙隅偏着。
无论如何今日得在这侯府谋到份差事,既然生杀大权掌握在这色判官手上,干脆就在这里躺尸,赖死他!
姊妹俩自有默契,来仪顷刻便领会了她这意思,朝鹿巍摇一摇头,眼泪说淌便淌,一面摸着手绢拭泪,一面拉着鹿巍回到八仙桌前坐下。
“曾先生,其实你眼力不错,我这妹妹有些娇娇弱弱的,在家时也的确没干过什么活计,不过常言道,学在苦中求,艺在勤中练,只要你肯给她个机会,她肯定能学着做。”
又是鹿巍那冷冰冰的生气,“做下人,不是想学就能学得会的。”
“我这妹妹人倒是很机灵的,她们柳家实在是艰难呐,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鹿巍并不想听,“但凡出来谋事情做的姑娘,谁家不艰难?”
来仪噎了口气,当即转换思路,“家里的艰难还在其次,你不知道,连她婆家也瞧她不起。我跟你说,她本来定下了一门亲事,可那婆家见她家道中落,又说她什么也不会,只会吃闲饭,就把亲事给退了。退亲,多伤姑娘家的脸面呐!”
鹿巍漠然的神情纹丝未变。
“因此她发了愿要自己立得起来,好叫人家看看,她并不是只会在家吃现成!她是有志气的姑娘,她和我说了,什么苦都肯吃,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她是有这觉悟的,她还说了——”
“你在这里守着她,我账房里还有事,告辞。”
鹿巍厌倦起身,截断这啰啰嗦嗦长篇大论。
来仪忙起身绕去他身前拦住,“曾先生!你行行好,千秋她也曾是爹娘的掌上明珠,今日却来府里谋个下人做,这是多么动人的决心和勇气,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弱女自立——把家安!给个机会好吧?”
千秋阖着眼想,表姐口条真好,真叫人羡慕。
“掌上明珠?”鹿巍冷冰冰的声音里含着一丝戏谑,“那就更当不得这份差了。”
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千秋暗中怒了又怒。
“她们家里眼下欠了好些债,那些催债的是要逼死人的呀,曾先生,你就当行行好,放她一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