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回到那个荒败的小院之后,寻棠百思不得其解,躺在床上自己琢磨了半天。

    秦延昭不会是真的精神出问题了吧?明明都已经冷到裹紧棉被了,为什么他还要打开寝殿的窗户吹风?

    他也没到更年期浑身燥热的那个年纪啊!

    三年前,秦延昭完全是个林黛玉一样的柔弱青年。见风就咳嗽,走快了也咳嗽,更别说骑马了。

    每次咳嗽完,秦延昭眼睛里还会蓄上一汪生理性的泪水,就这么双眼盈盈地跟寻棠道歉:

    “我止不住咳,打搅棠棠的兴致了。”

    寻棠每次都说:“没事没事。今天的药喝了吗?”

    皇子府中,秦延昭的衣橱全是厚衣服,厨房里常年有个灶是留给他煎药的。寻棠跟他做了三年夺嫡搭子,连他的药里都有哪些中药材都能背了。

    正是因为秦延昭体弱,先帝秦存勋才不喜欢他。

    秦存勋是北周的开国皇帝,他行伍出身,信奉“拳头硬才是老大”,把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那套也带到了后宫。

    秦延昭偏偏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在先帝眼里,和一个大号废物没有区别。

    一个体弱的人却固执地选择开窗吹风,秦延昭如果精神没有问题,那背后一定是有什么缘故。

    寻棠翻了个身,又暗暗叹了口气。

    秦延昭身上的谜团真是越来越多了。

    是什么让他整个人像是被夺舍了一样,性情大变,行为也诡谲难测?

    感化暴君……

    她踢了一脚被子,咬着牙决心:

    先找机会接近秦延昭再说!

    他不是想听弹琴吗?

    好!

    她就努力把琴技练好,练到让他着迷!

    第二日。

    寻棠夜半被召去弹琴的事并没有传开。御前的人嘴很严,可见秦延昭在管理上的确很有手腕。

    清商部依旧死气沉沉的。

    昨日大家在做什么,今日也在做一样的事。擦乐器,翻书,核对库中清单,做完之后就等中午放饭。

    寻棠都有点佩服他们了:

    要是北周政权能稳定传下去,那他们岂不是一辈子可以就这么躺平?

    可她不能这么躺平!

    寻棠一向是个高精力斗士,一旦她下了决心,就会全力以赴将一件事做到最好。

    她在藏书库的书架边坐下,架好琴,摆出了一往无前的气势,手指如钩地去抓弦。

    “铛——呱——呃——呕——”

    琴发出了相当难听的声音!

    清商丞原本都快在自己的位置上睡着了,突然魔音入耳,他惊得一颤,抬头张望,然后打发自己旁边负责算账的小吏去寻找这怪声的来源。

    过了片刻,小吏回来了,说:“是那个南吴的女伶在藏书库里弹琴。”

    清商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摆摆手,说:“罢了罢了,身为伶人,练琴也是应有之义。”

    虽然他们不上进,但也不能拦着想上进的人去努力吧。

    只不过……

    清商丞说:“你去给我寻两球棉花来。”

    还是把耳朵塞上稳妥些。

    将耳朵一塞,清商丞重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继续打瞌睡。

    寻棠还在练琴。

    古代没有节拍器,她就自己给自己口述节拍,念念有词地边记边弹:

    “一哒哒哒二哒哒哒三哒哒哒……”

    突然间,藏书库的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

    “够了!够了!停!”

    寻棠愕然抬头,只见一上了年纪的乐师气喘吁吁地立在门口,跨过门槛就来夺她的琴:

    “有你这么弹的吗!这首曲子你刚才弹了八遍,弹得是呕哑嘲哳!令人作呕!你简直是侮辱这把琴!要是制琴的那棵树知道它今天会被你弹出这种东西,它恨不得刚长出来就被雷劈死!”

    寻棠懵了:“……啊?”

    那乐师就地一坐,将琴置于自己的腿上,语气很粗暴,但抚琴的动作却轻柔:

    “看好!应该这么弹!”

    这是个很古怪的乐师。

    寻棠的目光止不住地往她的身上打量——乐师中少有年老之人,更少有女子。

    但眼前的这名乐师就是名女子。她满头花白,头发简单绾起,右侧的脸颊上有一道起自下颌又蜿蜒至颧骨的长疤,瞧着异常狰狞。

    “看我干什么?看琴!”

    乐师注意到寻棠的目光,她狠狠剜了寻棠一眼,问:

    “你是新来的?不认识我?”

    寻棠点头:“我是南吴的舞伶,昨日刚来清商部。”

    乐师一听,脸上那副愤懑之色稍稍淡了一些:“原来是舞伶,那不会弹琴倒也说得通。你想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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