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名县令也纷纷跟着点头附和,话里话外全都是在推三阻四,摆明了是不相信沈恪这套“明年有旱灾”的说辞,只当他是长安来的贵公子想在地方上出风头,争功绩。
沈恪静静地听着这群地方官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诿搪塞。
他没有拿出昨天在南市和今天在农庄摸排到的底细去跟他们苦口婆心地辩论,因为他很清楚,对于未来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他们肯定是想要求稳,而不是跟着他做事。
等到堂下的洛州长史说完最后一句场面话,沈恪缓缓站起身来。
他双手撑在案几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挂着假笑的脸,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心里面不相信,没关系,我今天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求着你们相信的。章程我已经放在桌上了,你们信也得办,不信也得给我办。”
“要是你们现在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不肯落实,那咱们就把丑话说在前头——明年大旱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们洛阳这一亩三分地上要是解决不好,闹出了饿死人的乱子,我必以死罪论处。”
伴着沈恪这句狠话落下,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罗士信十分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
他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猛地一紧,甲叶铿锵作响,那种真的在尸山血海里出入过的杀意瞬间锁定了在场的几人。
堂下的洛州长史和一众官员被这股杀气骇得脸色骤变,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看着拂袖转身,带着罗士信大步走出正堂去实地查验官仓的沈恪背影,留在堂内的洛州官员们一个个僵在原地,既震惊又屈辱,气得面如寒铁。
“岂有此理!”
等到沈恪二人的脚步声走远了,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案几,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骂道:“我等好歹也是朝廷任命的州郡命官,这位从长安来的沈给事,言语未免太过无礼,目中无人了吧?动辄以性命相胁,一个正五品的门下省给事中,他怎敢如此放肆?”
洛州长史面色铁青,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份限期执行的公文,冷冷一笑,从牙缝中挤出几句:
“仗着手里有封手诏,便真把自己当成了奉旨钦差。眼下且先由他去,暂且敷衍了事,等这狂妄小儿办完差事回长安去了之后,老夫定要联合诸位同僚,联名向御史台上奏弹劾,狠狠弹劾他一番。”
*
从洛州官署正堂离开后,沈恪半刻都没有耽搁,直接带着罗士信与随行亲卫,径直赶往位于洛水漕渠北岸的洛州官仓。
秋日的午后,河风带着几分微凉的燥意吹过仓城高耸的夯土围墙。
因为前脚刚在衙门里见识过这位长安给事中的雷霆作派,后脚跟着赶来开仓的几名洛州仓曹参军与管仓书吏,一个个全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伴随着沉重的铁锁被铜钥打开,一间间高大幽暗的仓房木门被吱呀推开,里头陈年粟米特有的微酸气息混合着干燥谷草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
沈恪没有让那些战战兢兢的地方小吏跟在屁股后面,只挥了挥手,命他们全部退到仓院外头的空地上候着,自己则挽起浅绯色的官袍袖口,带着罗士信一间接着一间地走了进去。
仓房之内光线略显昏暗,唯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束斜斜的日光,照见空气中飞舞的细微浮尘。
沈恪走到一排码放整齐的麻袋前,随手拔出挂在麻袋侧面的竹制探谷钎,熟练地往麻袋深处一捅、再顺势一抽,一股黄澄澄的粟米便顺着竹槽流进了他的掌心里。
*
眼见仓房内外四下无人,那些洛州官吏又远远地躲在院门外头不敢靠近,刚才一直绷着脸,按着刀柄负责给沈恪撑场子的罗士信,这会儿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一眼,凑到沈恪身旁,说出了自己憋了一路的担忧:“阿恪,咱们刚到洛阳,这样一见面就直接跟当地的官员闹翻脸,场面弄得这么僵,是不是有些不太好看啊?”
沈恪一边低头捻着掌心里的粟米,借着光亮查看里头有没有掺杂沙砾或霉变的陈谷,一边头也不抬地反问道:“士信,那你觉得,方才在堂上咱们要是好声好气地跟他们商量,说请他们配合挖渠查仓,有用吗?”
罗士信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洛州长史与司马的嘴脸,十分诚实地摇了摇头:“没用,那帮人滑头得很,好声好气地跟他们说,他们面上满口答应,背地里指定不当一回事。”
“是的,就是这个理。”
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