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自山脊漫上来,天光渐收,青灰吞尽最后一抹橘红。
峰峦褪去光影,化作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林梢暗了,涧水声却清晰起来。待天顶最后一痕淡蓝沉入黛青,远山便融进无边的夜里,惟余几粒星子挂在山尖之上。
暮色渐沉,烛火从窗间透出,影被风吹晃。
谢濯枝慌张地推开院门,呼吸错乱,喘息不止,累得直不起身子。
好不容易缓过来,头顶倏忽被一道阴影覆盖,她愣了愣,抬头望去。
姜悯静静立在她面前,眸色意味不明地隐匿在夜暮,模糊朦胧,看不真切。
她心头咯噔一声,连忙解释道:“路上有事耽搁了些时间,故此迟了半个时辰,你吃过饭没有?”
紧赶慢赶,还是比平日慢了半个时辰,都是那苏青漾的错,听到她答应要去上巳节,激动地拉着她不许她走,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形容上巳节到底有多有趣。
谢濯枝真的很想走,奈何苏青漾那张嘴实在太会说话,简直跟赵今宜一个德行,听得她根本挪不动脚,只想知道下一句到底是什么,后来呢,然后呢,所以呢?
就这样唠了半天,直到发觉天色彻底黑下,她才想起来自己答应过姜悯要早点回家,甩掉苏青漾拔腿赶回来。
姜悯依旧安静盯着她,许久,淡声道,“没有。”
谢濯枝听不出他的语气到底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只好关切地道,“我走之前不是说过,若是回来得晚让你先吃么……”
姜悯低声打断她,“家里没有米了。”
谢濯枝乍然噎住,她怎么把这事也给忘了,头疼不已,她声音更轻:“其实隔壁村子就有菜市,我平常也都是去那买,人不多,都是些普通农家百姓,被人看到也没事。”
姜悯默然半晌,转身走向屋内。
“我答应过你哪也不去,答应过的事就必须做到,我以为你也这么认为。”
声音沾染一丝薄凉,隐约能听出些许不悦。
谢濯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赶忙快步追上他,一把牵住他的手。
好冰,冰得她心一跳。
他居然又在院子里站着等她。
“你又在院子里等了我很久是不是,我不是说过不用在外面等我,生病了怎么办?”她无端也有几分生气,可握着那冰凉的手,又想到是她失言在先,不得不忍下来,“这次的确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绝对按时回家,但你绝对不许再这样傻等我,听见没有?”
姜悯垂眸望着那双包裹住他的手,很小,很暖,好像真的能够慢慢把他方才几近失温的身体暖回来。
从前她也常常这么抱着他,在宽敞的软榻上,寒冬腊月,冰封千里,窗外大雪飘零,而她把一个烫乎乎的暖手炉塞进被窝,又将他抱进怀里,笑着同他说,“睡吧,小花,这样暖和。”
“我想你。”
他突然开口。
话音落下,谢濯枝愕然抬头,却见姜悯眸底也是一片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刚才为何那么说。
她怔忡片刻,心鼓胀胀的,形容不上的感受。
她不知自己该怎么作答,能给出的回应,只有踮起足尖,吻在他的唇上。
烛晕如潮,呼吸渐暖。
他掣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唇在鬓发间吻过短暂厮磨,声音极轻极低,不清不楚,如他的吻般,伴着呼吸若即若离地传进耳朵。
“你呢?”
“什么?”谢濯枝恍惚应声,脑袋好像转不动了,变成了一块实心的木头,她本能地追随着那个吻,感受柔软的触感与湿润的气息,贴覆在额头,眼睛,鼻尖,一路滑去耳垂,颈侧,偏不来吻她的唇。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姜悯的声音温沉莹润,像珍贵的薄绢擦过白璧,轻而易举便能拨乱任何一根平直的心弦。
浑身热躁起来,谢濯枝意乱神迷。
知道,她知道。
她难耐地抱住他,轻轻道:“我也想你。”
姜悯对于她,有百分百的吸引力。
完美无缺,毫无瑕疵,有时她甚至会想,别说他是妖,就算姜悯真身是只虫子她都认了,她最怕虫子。
什么苏青漾什么玄萤,在姜悯面前一切都不重要。
他将她抱起来,搁进软榻里。
谢濯枝却搂住他的颈子,将他一并带到榻上,吻住那双撩拨她已久的唇。
好软,好喜欢。
能不能一直就这么给她亲?
然而刚亲了一会,那双唇忽然又离开。
谢濯枝不满地睁开眼看他,姜悯的眼神却令她一滞。
他定定望着她,眸底带着探究,低声道:“究竟为什么事路上耽搁?”
偏在这种时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