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宛留给众人一个警告的眼神, 这才转身,和蒋书办、周祈山并肩跨过镇衙高高的门槛。
里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淡淡墨香传出, 混着陈年木料和宣纸的味道,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仿佛这地方天生就该让人冷静下来,把外头的那些鸡飞狗跳全部挡在门外。
镇衙的孙大人端坐在案后。
他是个极为普通的中年人。尖尖的下巴, 精明的眼睛。
搁在案桌上的手还带着老茧,指缝还嵌着农人才有的、洗不掉的黑泥。
他身上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反倒透着股泥土的踏实气。
听说孙大人家里也有几口薄田, 农忙时, 也是要挽起裤腿下地干活的。
这在整个永兴镇都不是秘密,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对他倒有几分真切的敬畏。
公堂两侧站着几个衙役,见几人进来,也没大声呵斥, 只是用杀威棒轻轻敲了敲地面,示意他们跪下。
周详贵和余氏早就跪在了前头, 夫妻俩见着江宛和周祈山的那一刻,憋了许久的红眼眶, 终于是泄了闸。
余氏的身子猛地一颤, 膝行两步,撑起身子, 踉跄地跌进周祈山的臂弯。
她的手指死死扯着儿子的衣裳,千言万语在此刻只剩呜咽的哭泣, 和不停捶打他的拳头。
一下,又一下。
舍不得落重了,又怕敲轻了无法言语此刻的心情。
周祈山闷声受着,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背,拍了拍。
江宛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余氏想念太久,终于是得偿所愿了。
这场面她不喜欢,太过心酸了些。
江家来的是苏氏。
她原本还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腰杆硬挺挺地立在那儿。
可看到江宛安然无恙出现的那一刹,那根紧绷的神经,瞬间就断裂了。
整个人无力地歪坐在地。
更别说,江宛身旁还站着周祈山。
先前的一切流言蜚语,不攻自破。
江宛漫步走到她身旁,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那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冷静得仿佛在打量一块早已腐臭发烂的死肉,连厌恶都懒得给。
苏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要开口狡辩。
一道响亮的巴掌声瞬间响起。
“啪!”
公堂内静了一瞬,连余氏都忘记了啜泣。
苏氏的脸猛地偏向一侧,发髻散了几缕,脸颊瞬间红肿。
“江宛!”孙大人猛拍案桌,厉声呵斥,“这可是公堂,你怎敢如此?!”
苏氏捂着被打肿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偏头看着江宛,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可是你娘啊……”
“切~”江宛不屑地冷嗤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轻,“你是生过我还是养过我?怎么有脸担得起我一声‘娘’的?”
话落,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膝盖磕得生疼,却面不改色。
她对着孙大人,躬身弯了下去。
“大人,这妇人常年搅和得我家宅不宁。我已是出嫁的女,她这后来的继室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编排我道也罢了,可她往我婆家泼脏水,这是明摆着不想我好过!”
她偷偷抬头,瞥了一眼孙大人依旧严峻的脸色,咬了咬唇,继续说道。
“况且,我在外一月,风餐露宿,想的都是如何将永兴镇的名头打出去。
这永兴镇数万百姓,谋生不易,江宛也是想为大人分忧。结果这妇人倒好,人在镇子里窝着,舌头也不盘好了,我是真的气不过啊!”
说罢,她蓦地直起身子,愤然地直视着孙大人的眼睛。
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不管大人是要杀还是要打,今天这一巴掌,我都是要打下去的!”
上头的孙大人头疼地闭了闭眼,拇指死扣在虎口上,勉强平息了心里的火气。
好话歹话都让江宛说完了,他还指着江宛把永兴镇带出去呢,又怎么好意思苛责太多。
况且,江秀才的这个继室,确实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对底下的苏氏说道:“外头闹的事情,本官已经知道了。本就是站不住脚的闲言碎语,眼下镇衙也收到了周祁山遣返归农的文书,江宛也并未与外男有过亲密举动。你是长辈,怎能不盼着点小一辈的好?
且江宛出门这趟,一路有户籍相随,并非流言说的那样。你好歹是秀才娘子,怎么这点明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
他顿了下,警告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苏氏,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往后也莫要再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