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生即将走到尽头时,她没有办法不去想他。
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在警察局天台上拦到她面前的身影,没有办法不想起那个擦去她眼泪的人,没有办法不想起他挑起嘴角露出笑容的模样。
若说她不担心他,那肯定是在说谎,但里昂·肯尼迪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他还有很多人需要他。
两个月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经是难以想象的恩惠。
牢房外传来动静,行刑团队来得很准时。
她是那天,高墙环绕的刑场没有其他人。
灰暗的苍穹云海翻涌,她走到标记好的地点,根据指示站好。
执行死刑前,有些犯人会要求蒙上眼睛,但她想再多看这个世界一眼,拒绝了刑场人员为她蒙眼的动作。
陌生的声音宣读着死刑执行令,她抬起头。
……下雪了。
一开始,她以为落到脸上的轻柔凉意是自己的幻觉,但昏暗的天空确实渐渐飘起了零碎的雪花。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雾,冰凉的雪点很快无声融化。从世界的尽头,白色的雪片不断纷落。她站在原地,仰起脸,仿佛想迎接落到面颊上的凉意。
雪越下越大,她慢慢闭上眼。
二十多年前,她帮他搬家时,问他能不能拿件东西当酬劳。
她选了一件灰色的卫衣,一件他十几岁时穿过的衣服。
回去的路上,她能感到他时不时侧头朝她望来,脸上的神情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解。
夕阳在树林之间闪耀着光影,温柔的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她当时将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心想:如果她能早点遇到他就好了。
——如果她早点遇到他,两人之间的时间能更多一点就好了。
执行令宣读完毕,世上的所有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在紧随而至的寂静中,她身后的行刑队最好准备,端起枪。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然后放松肩膀。
——“砰!”
白色的雪花像羽毛一样飘落下来。
她做好了被子弹的冲击力掼倒在地的准备,做好了血沫涌出喉咙鼻腔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笼罩世界的寂静仿佛有回音,金属嗡鸣在耳边不断拉长回荡。
极其漫长而又短暂的瞬间过后,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持续跳动。
——是空枪。
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在场的军医看了她一眼,向行刑团队宣布:“死亡时间确认。”
伴随着一声金属的轻响,有人替她解开了身后的手铐。
时间重新流动起来,但她颅腔内的寂静依然震耳欲聋,现实里的所有动静都仿佛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枪响的那个瞬间,她的大脑为了逃避疼痛已经脱离现实。
时隔二十多年,她又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来者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身后跟着几名随行人员,优雅干练的模样和二十多年前大相径庭,但五官依稀可见曾经少女时期的影子。
“……阿什莉?”
“你现在应该叫我格拉汉姆总统。”
对方朝她笑了笑,含着歉意道:“很抱歉没有提前告诉你情况,但形势特殊,我们不得不演得逼真一些,确保你在所有记录中已经死亡。”
她的罪名在法律上无可辩驳,所以她必须死一次。然后以另一个人的名字,继续活下去。
要完成这瞒天过海的计划,需要各个环节的人尽力配合并且守口如瓶。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说出去的。”
这些年,里昂·肯尼迪帮助了无数人。
这二十多年来,他或直接或间接地拯救了无数人。
逮捕她的人、押送她的人、审问她的人、行刑队的人、以及那个走上前来宣布她死亡的医生。此刻,那些人脸上冰冷坚硬的面具终于松动剥落。他们不再是庞大制度机械里的一枚枚齿轮,而是变回了有名字、有温度的人。
那些人的神情如释重负,像是欠了里昂·肯尼迪多年的债,今天终于有了还清的机会。以后,他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去吧,所有人都告诉她,回家去吧。
她已经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家了。
踏到外面时,夜空还在飘雪。
灰色的水泥旷野一望无际,她两手空空,身无一物,像重新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一样,停顿许久后,才往前迈开步伐。
她问阿什莉——海外怎么办?
阿什莉告诉她,追查她的线索在开普敦断开了,因为被她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