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四海交代了邻省两起,时间、地点、手法。协查函发出去之前,得先把”像”变成”是”——口供这个东西,孤证不立。
两地的卷宗电传过来,温则鸣一页一页对。
前年腊月那起,死者独居老人,炭火中毒,现场门窗完好。卷宗照片里,火盆的位置离床太近,近得不合常理——没有哪个烧了一辈子炭的老人会把火盆挪到床脚,除非挪的人不是他。
去年秋天那起,“燃气热水器事故”。现场记录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邻居反映,案发前半个月,有燃气公司人员上门检修。
苏晓棠把这行字用荧光笔涂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模一样。”她说,“连剧本都懒得换。”
“懒不至于。”温则鸣把两地的现场照片并排钉在板子上,“是这个剧本从来没失手过。”
“直到他来了云州。”
串并协查函发出去的第三天,邻省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打到城南分局刑警大队,指名要找”温法医”。
接电话的是邻省某市局刑侦支队的一个副支队长,姓侯。电话一接通,那头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发颤:
“温法医是吧?我姓侯!先给你鞠个躬,电话里的!”
温则鸣:“侯支队您太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侯支队打断他,“前年腊月那起,独居老头,煤气,我们支队查了小半年!现场我自己爬进去过三回!最后卷宗上写的什么你知道吗——‘不排除意外’!”
“这五个字压我心口两年了!死者他闺女每年腊月都来支队坐一天,也不闹,就坐着!你知道那滋味吗?”
电话这头,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没人说话。
“老温你不知道,”侯支队的声音闷下去,“那闺女第一年来,还哭。第二年就不哭了,就坐着,从早坐到晚,走的时候鞠个躬,说’麻烦你们了’。”
“我们支队的人,那天谁都不敢从接待室门口过。”
“你说这案子,我们是没查吗?查了!翻来覆去地查!可当年的检验就停在’碳氧血红蛋白升高’那一步,谁能想到往’升高得够不够’那儿再多问一句?”
“就差这一句。”侯支队重重叹了口气,“差了两年。”
“现在好了。”侯支队的声音低下来,缓了缓,“人抓着了,口供、赃物、轨迹全对上了。老温——我托大叫你一声老温——回头卷宗移交,我亲自带人来,顺便,我得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一个礼拜后,侯支队真来了,带着两个办案民警。
来了先不谈案子,直奔技术室,进门就四下打量,看到温则鸣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就是温则鸣?”
“我是。”
侯支队上上下下打量他,跟验货似的。
来之前他做过功课,卷宗看了,检验意见书看了,抓捕的执法记录仪片段也调看了。饶是这样,亲眼见到人,他还是不适应——
材料里那个人,验尸像老法医,断案像老刑警,动起手来像特警。
眼前这个人,白大褂大一号,袖口挽着,桌上摊着看了一半的旧卷宗,杯子里泡着枸杞。
怎么看怎么像个实习生。
侯支队围着他转了半圈,转头问郑海峰:“多大?”
“二十三。”郑海峰抱着胳膊,语气里那点得意藏都不藏,“派遣工,来了不到两月。”
“派遣工?!”侯支队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云州招派遣工都是这个水平?那我们那儿招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他一把攥住温则鸣的手,摇得跟打水似的:“小温同志!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省发展?编制!我现在就能给你要编制!”
郑海峰脸色一变,一步跨过来把两人的手拍开:“老侯你干什么!上门挖人是吧?!”
“我这叫爱才!”
“爱才你上自己家爱去!”
吵归吵,正事没耽误。侯支队带来的民警把两地的证据链重新捋了一遍,越捋越心服。
“这份检验意见书,”其中一个捧着材料,跟捧着什么宝贝似的,“能不能复印一份?回去我们组织学习。”
“学什么?”侯支队凑过去看了一眼,“格式都一样的东西——”
“不是格式。”那民警指着其中一段,“侯支,您看这儿。数值后头,人家把’为什么这个数值不正常’的推理,一步一步全写在上头了。换成我们写,就四个字:‘情况异常’。”
“差在哪儿?差在人家写的报告,是给死人递话的。咱们写的,是给领导交差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侯支队把那页纸看了很久,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复印。都复印。”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