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开锁工具。一卷尼龙绳。一副化纤手套。半块没吃完的烧饼。
还有一个小本子,巴掌大,翻开,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地址、姓名、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记号。
二十六个地址。
和专案组排出来的那份名单,重合了二十四个。
本子上的记号,技术室对着二十四户的走访记录,一条一条破译了出来。
圈,是独居。三角,是屋里藏得有现金。叉,是有狗,或者邻居太近,不好下手。
赵桂芝和马长顺的名字后头,各画着一个圈、一个三角。
还有一道横线。
划掉了。
苏晓棠对完最后一条,把本子轻轻放进物证袋,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谁也没问。
那个本子上,陈婆的名字后头,圈和三角都有。
只差一道横线。
郑海峰看完汇报,伸出手指,在那一页上狠狠戳了一下:“这一道,永远也别想画上了。”
人是审了一夜。
嫌犯很快查明了身份:甘四海,外省人,四十一岁,两次前科,都是盗窃。三年前刑满释放,之后行踪成谜。
审讯室里,甘四海缩在椅子上,湿头发贴着脑门,脖子右侧那块黑痣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点都不慌。
“翻窗,我认。”他咧着嘴,牙缝里还塞着烧饼渣,“我是想进去偷点东西,我有前科,我不装好人。”
“可你们说那俩老人?”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竟然带着笑,“警官,煤气毒死人,关我什么事?”
“你们自己的法医都写了,煤气中毒。白纸黑字。一个心脏病,一个七十多,冬天烧炉子熏死的,年年都有。”
“我一个小偷,你们想给我扣两条人命?”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证据呢?”
单向玻璃后面,几个审了一夜的刑警太阳穴直跳。
这人是懂行的。他赌的就是这个——煤气中毒,天然的意外外衣,死无对证。
换了两班人,从后半夜审到天亮。
问急了,甘四海就翻来覆去那几句:“我偷东西,我认罪。杀人?你们别吓唬我,我胆小。”
说到”胆小”两个字的时候,他还笑。
审讯员老赵出来抽烟,烟抽了半根,狠狠摁灭在垃圾桶沿上:“这种人我见过。不见铁证,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他心里门儿清——盗窃顶天几年,命案是什么价钱。”
“他这是在跟我们算账呢。”
“那就给他算笔新账。”不知谁接了一句。
天光已经亮了。技术室送检的最后两份报告,正在路上。
上午九点,温则鸣走进了审讯室。
他这回没有只放东西。经过浴室杀妻案,郑海峰给他办了协助讯问的手续,名头是”技术性询问”。
温则鸣在甘四海对面坐下,把一份份材料码在桌上,不急不慢。
“马长顺,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百分之三十八。”他开口,“甘四海,你知道这个数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吸的煤气,不够熏死一个健康的人。他能死,是因为他先被人捂住了口鼻,捂到昏迷。一个昏迷的人躺在漏烟的屋子里,才会喘着喘着就没了。”
“捂他的那双手,戴着手套。化纤的。”温则鸣抽出一份检验报告,“他咽气前挣扎过,指甲缝里,抠下来几根纤维。”
他又抽出第二份。
“和你被捕时口袋里那副手套,成分、色号,同一。”
甘四海翘着的腿,放下来了。
“赵桂芝。”温则鸣继续,“她家的炉子,风门全开,炉门敞着。她烧了五十年煤炉,睡前封火的习惯从没变过。开炉门的不是她。”
“她家木门的插销上,有新鲜的金属拨划痕迹。和你那套工具里最薄的那一片,痕迹检验比中。”
“她床底下丢了三千块。上个月她儿子从银行汇的,新钞,连号。”温则鸣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你租的床位,枕头拆开,缝着两千七。”
“号段,对上了。”
甘四海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在那几份材料上来回扫,扫得很快,像一头掉进坑里的野猪在找坑壁上的缺口。
纤维。划痕。钞票号。
每一条单看,他都能编个说法。可它们现在是串在一根线上的——这根线从马长顺的指甲缝里出发,穿过赵桂芝家的门插销,最后扎进他枕头里那两千七百块钱。
温则鸣没有催他。
审讯这个东西,郑海峰教过他一句话:证据摆够了,就让屋里静着。沉默会替你审。
墙上的挂钟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