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小窗漏进几缕天光,穿不透满室药渣与铁锈搅成的浊气。
云昭跪在青石板上碾药,铁链从腕间缠到脚踝,每碾动一下,铁镣便拖出“哐当”的钝响,在死寂里敲打着她被囚的第七个日夜。
指尖的血泡破了又结,混着当归碎屑在药碾里碾成暗红的泥。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片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恨意。
石台上摊着晒干的附子,黑褐色的切片泛着油光,毒性烈得很,稍不留神沾到伤口就会发麻。
她记得师父说过,附子能救命,也能杀人,就像这世间的人心。
殿门突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瞬间吹散了药庐里弥漫的苦艾味。
云昭的脚踝裸露在外,被雪粒打得生疼,她却没抬头,只是碾药的力道重了些,碾锤与石碾碰撞的声响更急了。
一双玄色云纹靴停在了她眼前,靴底沾着的血渍还没干透,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浓重的腥气混着雪的寒气,刺得她鼻腔发疼。
是今早处置叛徒的血,她在药庐里都听见了惨叫,从尖利到微弱,最后只剩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被拖过雪地。
燕溟没看她,径直走到案前,将一卷染血的卷宗扔在桌上。
卷宗边缘“素心门”三个字被血泡得发胀,墨迹晕开,糊成一片狰狞的红。
他身着玄色教袍,袍角扫过地上的药渣,带起一阵细碎的响动,周身的寒气比殿外的风雪还重。
“《金针秘录》。”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霜。
“藏在哪?”
云昭捏着碾锤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附子的碎屑钻进掌心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麻意,顺着血脉爬上来。
恍惚想起素心门的药田,那时是暮春,甘草开着淡紫色的花,师兄踩着梯子摘檐角的陈皮,笑得露出白牙。
师父坐在竹椅上翻医书,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书页上,连灰尘都在光柱里跳舞。
师兄踩着梯子摘陈皮,竹篮晃悠悠的,喊她:"小昭,接住!"
一片陈皮落在她发间,带着晒干的清香,她追着师兄打,绕着药架跑,撞倒了师父的药碾。
师父假意板着脸,眼角却笑着:"两个皮猴,仔细砸了我的宝贝。"
那时的阳光是暖的,落在身上像裹着棉花,不像现在,透过窗棂的光都带着冰碴子。
可这一切,都在三天前的那场大火里烧没了。
火舌舔着屋檐时,她听见师父喊:“带《金针秘录》走!”
教徒的刀砍进木门,“哐当”一声,像现在铁链撞石板的响。
她看见大师兄举着药锄冲上去,被教徒的刀刺穿胸膛,鲜血溅在药田的甘草花上,紫白的花瓣瞬间染成暗红。
二师姐把她往柴房推,自己转身挡在门口,最后那句“活下去”,混着刀剑碰撞声,成了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烙印。
师父把金针塞进她手里,掌心的温度烫得她想哭,最后那一眼,疼惜得像小时候她摔破膝盖时,师父给她涂药的眼神。
那时她趴在师父膝头,哭哭啼啼说再也不爬树了,师父一边给她抹药膏,一边念叨:"知道疼就好,女孩子家要爱惜自己。"
而眼前的男人,就站在火海里,教袍被热浪掀得猎猎响,手甲上的血滴在燃烧的木屑上,"滋滋"地冒烟——像她去年熬坏了药,师兄笑她把甘草烧成了炭,罚她去清洗药罐,罐底的焦痕怎么都擦不掉。
“烧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那些在火里消散的魂灵,每个字都带着灰烬的味道。
燕溟终于低头看她,他的眉骨很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只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
寒铁手甲突然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迫使她抬头。
“抬头。”他说。
云昭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比殿外的雪地还要冷。
他眉骨上有一道新疤,还泛着红,是昨夜与教中长老比武时留下的。
那时她正疼得蜷缩在药庐的角落,眉骨像是被钝器反复敲打,痛得她咬碎了牙,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就像那次师兄跟山下的猎户比摔跤,她在旁边看着,心跟着揪着疼,最后偷偷往那人的茶里加了点巴豆,被师父发现了,罚她抄《本草经》三遍。师兄替她抄了两遍,说:"小昭犯错,师兄担着。"
“烧了?”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更冷了。
“素心门的小丫头,嘴倒是硬。”
他俯身,凑近了些,身上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气飘过来,刺得云昭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