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蛮的八万大军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压到雁回关城下的。
沈砚站在城楼上,手里的火把被朔风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一向沉静如潭的眼睛也映得忽明忽暗。城墙外面的荒原上,北蛮人的篝火像银河倒扣在大地上,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天地尽头。他能听见篝火旁传来的蛮语喧嚣、战马嘶鸣、弯刀磨刀石上来回刮擦的刺耳声响,还有战鼓——北蛮人用牦牛皮蒙的战鼓,鼓声低沉而绵长,像大地深处滚过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地敲在守城将士们的心尖上。
“八万。”萧定北站在他旁边,独眼中映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篝火,声音被北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守军不到三万。这还是把伙头兵和文书都算上的数。”
“要守多久?”
“至少一个月。”萧定北转身看着身后那张铺在木案上的羊皮地图,手指在雁回关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最近的安北都护府调兵过来也要二十天。如果安北那边遇到大雪封山,可能要更久。这一个月,我们要用三万人顶住八万人的进攻。城墙可以破,但关隘不能丢——雁回关一丢,蛮族的骑兵三天就能杀到庆阳,再过一天就是沧州,过了沧州就是京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明白。”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和他在校场上回答萧定北问话时一模一样。
萧定北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的脸被连日的风雪和日晒磨得粗糙了些,颧骨比以前更分明了,下颌的线条也硬朗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一样——那种她在他第一次来雁回关时就看出来的东西,一种不属于十九岁年纪的、被苦难淬过的沉静。不是不害怕,是把害怕压在了某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下去歇着吧。明天天亮,第一波攻城就会开始。”萧定北转过身去继续看地图。
沈砚没有动。他站在城垛边,从怀里掏出那页折了不知多少次的信纸——画着柳树的那页,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纸面上被他反复摩挲过的地方起了细小的纸绒。火光太暗,他看不清纸上那朵被朱砂点了花心的梅花,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在画面左下角那个小小人影的发髻上。他把信纸贴在心口放回去,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前锋营的营地。
前锋营的将士们已经知道了明天会有一场硬仗。没有人睡觉。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检查弓弦的张力,有人在往皮甲内侧缝护心镜。没有人大声说话,整个营地里只有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沙沙声、弓弦被拉紧又松开的低沉嗡鸣,以及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马嘶。
沈砚把全营三百人召集到校场上。火把在夜风中排成两列,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夯土压实的地面上,像一杆竖在雪地里的枪。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最左边那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扫到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天,我们会是蛮族主攻的第一道防线。上一次雁回关被围,前锋营左翼一百二十人守住了那段被投石车砸烂的城墙。这次是全营三百人,守的是整段南城墙。你们中的老兵跟我一起守过城,新兵没守过——没关系,我教你们。”
他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是普通制式枪,比他的惊夜枪短了两寸,枪尖也没那么锋利,但分量差不多。“长枪阵防守骑兵不是硬顶,是借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正面硬顶只会被撞飞。你要在骑兵冲到十步之内时侧身,枪尾顶地,枪尖斜向上。马看到尖锐的东西会自己躲,它躲的瞬间你顺势刺——刺马的胸口,不是刺人。马倒了人就会摔下来,倒地的战马会挡住后面的骑兵,阵型就散了。”
他一边讲一边用枪杆在地上画出详细的站位图,把每一个什的阵型、每一个伍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那些新兵围在他身边,火光映在她们年轻的脸上,每个人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那个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的赵小满已经不在了,但新来的这批年轻人里还有无数个和她一样年轻的脸庞。沈砚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沉重也更滚烫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刚到雁回关时萧定北对他说的那句话:“在战场上,三招够用了。关键不是你有多少招,是你能不能在最该用那一招的时候用出来。”他今天要把这句话转赠给她们,但他没有说。有些道理不需要说出来,能让她们活着走下城墙比什么道理都重要。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北蛮人的战鼓就响了。
那鼓声不是一声一声敲的,而是连成一片的——数百面牦牛皮战鼓同时擂动,低沉的鼓声从荒原上滚过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颤动。沈砚站在南城墙上,手握惊夜枪,身后是前锋营三百将士排成的长枪阵。城外的荒原上,北蛮人的攻城部队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往城墙的方向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盾牌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掩护身后的弓箭手;弓箭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推进到城墙外两百步的距离,开始往城墙上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