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盐铁司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沧州城的暮色和云州不同——云州的黄昏是慢悠悠的,夕阳挂在城西老城墙的垛口上,像个舍不得回家的赖皮孩子;沧州的黄昏却是沉的、重的,晚霞被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屋脊切割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压在头顶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铁闸。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大半,店铺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钟鼓楼上传来一阵沉沉的暮鼓声,惊起一群栖在飞檐下的灰鸽子,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半空中回旋了好一阵才消散。
邱莹莹站在盐铁司门口高高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份盖了推官大印的证物收据和刘长生的私账抄本——收据是赵谨言亲手开具的,抄本是她花了一个多时辰坐在偏厅里一笔一画对校过的,原件已封存进盐铁司的证物库,这份抄本则是留给云州府衙备案之用。她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这股风吹散了几分。从黑风岭到河神庙,从绝笔信到刘长生的私账,证据链上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现在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任何一个审案的推官在公堂上把邱兰芝钉得死死的。
“回去吧。”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挎着两人的行囊,铁棍已从裹布里解了出来握在手中——沧州城虽然治安比云州好,但天黑之后带着重要证物走夜路,他显然不打算冒任何风险。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几个蹲在墙根下喝酒的闲汉,确认他们没有往这边看之后,微微侧身把邱莹莹护在里侧。
邱莹莹刚要迈步下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谨言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挥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函,青色的官袍下摆被晚风吹得高高扬起,发髻都跑歪了几分。
“邱姑娘留步!云州那边刚到的急信——巡检司柳大人的亲笔。”她把信递到邱莹莹手里,喘了口气才把后半截话说完,“周疤子被抓了。就在你们离开云州的第二天,柳大人亲自带队抄了黑风岭的老巢。原来那帮山匪在河神庙出事之后闹了内讧,有人私吞了周疤子藏在山洞里的银两,被周疤子剁了一只手,那人一气之下跑到山下找巡检司举报,连周疤子藏身的地窖入口都画了张详细的地图。”
邱莹莹拆开信,就着盐铁司门口灯笼的昏光飞快地扫了一遍。柳如风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硬,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但字里行间那股子痛快劲儿几乎要从纸面上蹦出来:
“周疤子落网,黑风岭山匪一网打尽。从地窖里搜出金银珠宝三箱、兵器数十件,另有一本黑账,记载近四年劫杀官盐商旅共十七起,其中三起与你母亲遇害案直接相关。人犯已押送云州府衙大牢,邱兰芝案的所有从犯至此全部落网。你的证人身份已由沧州盐铁司正式确认,待沧州庭审结束后,云州这边就可以正式宣判。”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几分,但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写的时候忍不住拍了桌子:“丫头,干得漂亮。”
邱莹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封绝笔信叠在一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几乎能想象柳如风写最后那行小字时的表情——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大概会先绷几息,然后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副巡检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靠山,虽然她们之间的交集并不算多,但每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柳如风都在。
“周疤子落网,云州那边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隐患了。”沈砚接过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还给邱莹莹,将手中的铁棍放回身后重新裹好。
“还有一个。”邱莹莹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个名字——“萧大人。”
京城户部侍郎,正三品大员。手握沧州盐铁司的审核权。邱兰芝在赏春宴上为她留了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上搭着的玄色披风用的是苏州织造府的贡品云锦。沈砚的母亲曾在京城一位二品大员府上见过同款。一个能穿贡品云锦、能让邱兰芝眼巴巴地等她来赴宴的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查一桩盐铁走私案就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云州来。
她来做什么?
邱莹莹和沈砚沿着沧州城的主街往回走,准备找一家客栈落脚。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和酒客的划拳声从二楼雅间的雕花窗里飘出来。晚风从街尽头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码头边晒了一天的渔网散出的腥咸味。她一边走一边回想赏春宴上那把空椅子的细节,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料子是贡品云锦,织造府每一匹贡品的流向都有据可查——如果沈砚没看错,这件披风的主人至少在京城户部任职,手握的权力足以让邱兰芝宁可空着全云州城最尊贵的席位也要等她来。而如今河神庙案发,这位萧大人偏偏正好在此时“南下查案”,时间点未免太巧。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远处城门的方向,是正后方,是从盐铁司衙门那个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