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坐在顾老夫人旁边,表情平静地听着,手中团扇轻摇,姿态优雅大方。几个刚才没机会近距离接触她的宾客纷纷过来寒暄,有的夸她的衣裳好看,有的夸她的扇子精致,有的打听她在哪里做事。她一一笑着回应,不卑不亢,进退得体。
这些人来搭话,一部分是真心欣赏她的绣品——那把扇子上的海棠确实绣得好,在场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但更多的人是因为看到她被顾老夫人带在身边,猜她搭上了顾家的关系,想着能不能跟着喝口汤。邱莹莹对此心知肚明,她来者不拒地收下每一张名帖,每一句恭维,每一个“改日登门拜访”的承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在这个场合,每多一个人对她笑,邱兰芝的脸就多黑一分。
果然,坐在主桌上的邱兰芝虽然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越来越冷。她注意到有几个平时和自己关系不错的商户也在跟邱莹莹寒暄,其中一个还拿起邱莹莹的扇子仔细端详了半天,啧啧称奇。那种感觉就像在自己的生日宴上,所有宾客都围着不请自来的讨厌鬼唱生日歌。
一曲歌舞过后,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女人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朝邱莹莹走来。
这个女人邱莹莹有印象——福瑞祥的东家,姓吴,人称吴三娘。上次在锦绣坊门口,吴三娘被王三娘叉着腰骂得狗血淋头,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没想到她今天也在赏春宴上,而且主动过来找邱莹莹搭话。
“邱姑娘,”吴三娘端着一杯酒,笑眯眯地在邱莹莹旁边坐下,“早就听说姑娘的手艺了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是福瑞祥的东家吴三娘,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兴趣来福瑞祥坐坐?我们福瑞祥虽然不如锦绣坊老字号,但给绣娘的待遇绝对公道——五五分成,材料全包,花样由姑娘自己定,绝不干涉。”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当着锦绣坊的靠山——邱兰芝的面,公开挖她的墙角,这胆子也太大了。邱兰芝当年之所以能把邱莹莹赶出本家之后还切断她的绣活来源,就是因为云州城的绣庄大多和她有生意往来,没人愿意为了一个落魄小姐得罪邱家二家主。锦绣坊的王三娘是第一个重新接纳邱莹莹的,但王三娘背后站着的是顾家的面子,不是邱兰芝的生意。现在福瑞祥也来了——这意味着邱兰芝对云州城绣庄的掌控力正在松动。
邱莹莹还没回答,旁边又站起来一个人。这人是云州城最大的成衣铺子“云裳阁”的掌柜,姓孙,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她走过来对邱莹莹拱了拱手,开门见山:“邱姑娘,我们云裳阁最近接了一批京城的订单,正缺一个能绣云纹针的师傅。工钱你开,材料我们出,时间你定。只要姑娘点头,今天就可以签契约。”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人——有卖布料的、有做团扇的、有开绣坊的——纷纷围了上来,把邱莹莹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来的人越围越多,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真心看上了她的手艺,想在她身上投资;有的是看中了顾老夫人的背书,想通过她搭上顾家的线;还有几个,邱莹莹心知肚明——是邱兰芝的人,混在人群里套话的,想摸清她的底细。
邱莹莹来者不拒,但也不轻易承诺。她收了每一张名帖,回应了每一句恭维,对每一个合作提议都笑着回答“改日详谈”,既不关门也不开门。这番应对进退得宜、滴水不漏,让在旁边暗中观察的顾老夫人暗暗点头,也让站在远处的沈砚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莹莹,已经不需要他替她挡刀了。她自己就是一把刀。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邱莹莹起身去后院透透气。沈砚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醉仙楼后院的回廊慢慢走。后院很安静,和前面大厅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几株桃树花开正盛,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粉白。
就在回廊的拐角处,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佝偻着身子缩在假山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在仰头猛灌。喝得太急,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把领口都浸透了。是钱四。她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哭过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暴自弃的颓丧气息,和前面宴席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宾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钱四也看到了邱莹莹,身体猛地一僵,酒壶差点从手里滑落。她慌忙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低下头就要溜走,脚步踉跄得像踩在棉花上。
“钱姨。”邱莹莹开口叫住了她。
钱四的脚步钉在原地。她背对着邱莹莹,肩膀在发抖,那只畸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