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上的海棠
    第七章 醉仙楼上的海棠

    赏春宴那天,邱莹莹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铜镜前开始梳妆。小满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表情比上战场还凝重,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她已经对着小姐的头发比划了快一刻钟,梳子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迟迟不肯下手。原因是小姐说要梳一个“能镇住全场”的发髻,但没说具体是什么样式,这个要求对于一个平生只会梳双丫髻和简单圆髻的小丫鬟来说,难度不亚于让她在一刻钟之内绣出一条十五两银子的帕子。

    最后还是邱莹莹自己动了手。她前世好歹是校花,虽然平时有造型师帮忙,但各种场合该梳什么发型、配什么妆容,耳濡目染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她将一头青丝挽成流云髻,髻心簪了那支沈砚用修鸡笼挣的十文钱买的梅花银簪,又从小满摘的野花里挑了一朵半开的浅粉色海棠,别在髻侧。野花是从后院墙角折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新鲜得能闻到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比任何珠宝都生动。没有脂粉,她用手指蘸了一点点胭脂在唇上晕开,又用指尖残余的颜色在脸颊上淡淡抹了一层,算是腮红。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清丽的脸,眉眼之间隐隐有一股利落劲儿,不是脂粉堆出来的娇柔,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小满在旁边看得张大了嘴:“小姐,你好好看……比年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邱莹莹弹了一下她的脑门,笑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那套顾清宁派人送来的衣裙。

    衣服是昨天傍晚送到柳树巷的。顾府的裁缝连夜赶工,用的是苏州运来的月白色云锦,衣料在月光下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光,像是把月光织进了经纬里。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缠枝海棠,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每一朵海棠的花蕊都是用极细的银线打了三圈才能成型。外罩一件同色纱衣,轻得跟蝉翼似的,穿上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行走之间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仙气。这套衣服的价值邱莹莹不敢细算,怕算完之后就不敢穿了。顾清宁的原话是“借你的,穿完记得还”,但她严重怀疑这个人又在用他惯常的半真半假的语气糊弄她——这种量身定做的衣裳,还回去他留着给谁穿?

    “小姐小姐,奴婢帮你系腰带!”小满围着她团团转,“沈公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奴婢刚去偷看了一眼,沈公子今天也换了新衣裳,好好看!不对,沈公子每天都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

    邱莹莹低头整理腰带,假装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这个身体的生理反应比她的意志诚实得多,每次提到沈砚就自动升温,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

    院子里的晨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沈砚站在老柳树下,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新长衫——是邱莹莹前几天从布庄回来时顺手买的,她自己的新衣裳舍不得买,给沈砚买倒是眼都不眨一下。靛蓝色衬得他整个人清冷如玉,袖口的银灰色镶边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头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幽深如潭的眼睛。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然后顿住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小满根本没注意到。但邱莹莹注意到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了滚,然后迅速垂下眼睫,把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藏在了阴影里。

    “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邱莹莹走过去,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她左侧,那个他在黑风岭回程时换的位置,可以挡住从旁边冲出来的人。她注意到他今天的站姿比平时更直,肩背绷得像一张弓,靛蓝色的衣袍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腰间束得整整齐齐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新的,乌木打的,和之前送她的那把云纹匕首的鞘是同一种材质。

    “你腰上挂的什么?”她问。

    “匕首。”

    “我知道是匕首。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又打了一把?”

    “昨天。铁匠铺新到了一块料子,和上次给你打的那把是同一块云纹钢。剩的料刚好够打一把短刀。”沈砚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打刀这件事和买菜做饭一样稀松平常。

    邱莹莹看着那把短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上次他拿她的买药钱打了一把匕首,这次的短刀又是哪来的钱?她还没问出口,沈砚已经提前回答了:“帮李婶家补屋顶挣的。她家屋顶漏了一个冬天的雨,我上去换了三根椽子和几十片瓦。她给了五钱银子,付铁匠的工钱刚好。”

    “……你还会修屋顶?”

    “书上——”

    “行了不用说了,书上看的。”邱莹莹打断他,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这个人嘴上说是“书上看的”,但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多了几道新伤——左手虎口有一道还没结痂的划痕,大概是被瓦片割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片青紫,大概是被锤子砸的。补屋顶不是什么轻松活,柳树巷的老房子屋顶坡度陡,瓦片又沉,他一个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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