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在顾府的绣房里连绣了十天屏风,日子过得规律得像寺院里的晨钟暮鼓。每日辰时踏进顾府大门,酉时收针回柳树巷,中间除了吃饭如厕,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绣架。沈砚每日准时在银杏树下等她,有时提着一盏新做的灯笼,有时揣着两个刚出锅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塞在她手里,说“路上吃”。小满私下跟她咬耳朵,说沈公子每天申时就出门了,怕小姐提前收工等不到人,宁可自己多站半个时辰。
顾清宁依然每天来绣房报到。他的花样层出不穷——今天是苏州的蟹粉酥,昨天是福州的金骏眉,前天是一把据说是前朝古物的裁缝剪,刀刃上錾着银丝缠枝纹,漂亮得小荷都不敢碰。邱莹莹一律收下道谢,转头该怎么绣还怎么绣,既不亲近也不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她前世应对追求者的经验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不拒绝好意,因为拒绝了反而显得在意;不回应热情,因为回应了就会给对方错误信号。最好的策略就是保持专业和礼貌,像对待一个热情过度的甲方客户。
屏风的进度比预期快。顾老夫人那本绣谱里的云纹针,邱莹莹用了十天就摸透了其中三种变体,云海的层次感越绣越丰富,连顾老夫人派来查看进度的老嬷嬷看了都连说三个“好”。按照目前的进度,再绣七八天就能完工,比老夫人的寿辰提前整整五天。
但在顾府的这段日子,邱莹莹一直在暗中做另一件事。
这事要从住进顾府的第三天说起。
那天下午,她去后院透透气,路过下人房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妈子的闲谈。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说:“邱家大房那位,当年死得蹊跷。我侄女在邱家做过丫鬟,说夫人出门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的,本该走官道,不知为何绕了黑风岭那条险路。改路线的主意是谁出的?就是现在那位当家的。”另一个婆子“嘘”了一声,两人便散了。
邱莹莹靠在影壁后面,心跳如擂鼓。
她以前只是怀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但没有证据。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线索——母亲出门那天的路线是临时改变的,而提议改变路线的人,是邱兰芝。
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这才发现指甲已经在掌心里掐出了四道红印。
此后的几天,她借着在顾府出入的机会,利用顾清宁给她安排的绣房帮工的身份,开始不动声色地向顾府的下人们打听消息。顾府是云州城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府里的老仆人多,消息也灵通,尤其是那些在府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嬷嬷,肚子里的陈年旧事比云州府志还厚。
她的方法很简单:先送人情,再问闲话。她给小荷做新衣裳,顺便多扯一块布料送给管事嬷嬷的小孙女;她帮厨房的王婶补一件绣花坎肩,王婶便拉着她聊了一个时辰;她在绣房门口放了张小桌子,免费帮顾府的丫鬟们在帕子上绣名字——用的是最简单的齐针,不费什么功夫,但丫鬟们排着队来,每个人都对她感激涕零。
消息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聚拢过来。
有人说,邱凌云出事之前,曾经和二房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争吵的内容没人知道,但那天伺候茶水的丫鬟说,邱凌云摔了一只茶杯,碎片飞到了邱兰芝的脸上。
有人说,黑风岭那一带的山匪,其实和云州城里的某个大人物有勾结。这个“大人物”出钱,山匪出力,劫来的货物五五分成。但这个“大人物”是谁,说话的人也不敢指名道姓。
还有人说,邱凌云死后不到三天,邱兰芝就拿着族老的手令接管了家业。那个手令的落款日期,居然是在邱凌云出事的前一天。
出事前一天。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邱莹莹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她不敢问得太直接,怕引起怀疑。这里毕竟是顾府,不是她的地盘。但顾府的下人们对邱家的事似乎没什么忌讳——也许是因为邱兰芝的手伸不到顾府来,也许是因为邱家的破事在云州城早就不是秘密了。她问一句,对方能回十句,话题比雪球滚得还快。
到了住进顾府的第九天,一个在顾府做了二十年绣娘的老妇人找到她,把一本用旧布包着的小册子塞进她手里。老妇人姓孙,以前在邱家做过事,后来邱家分家,她才辗转到了顾府。她说这是当年邱凌云的旧物,是邱凌云最后一次出门前交给她保管的,“说如果她回不来,就把这个交给靠得住的人”。孙绣娘说这话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门口,像是怕有人在偷听。
“老婆子等了三年,不知道谁是靠得住的人。”孙绣娘的浑浊老眼里泛着水光,“现在看到大小姐回来了,老婆子也算对得起夫人了。”
邱莹莹接过册子的时候,手指也在发抖。她用力握了握孙绣娘粗糙的手掌,什么话都没说——说了反而让对方更危险。她只是把册子塞进袖子里,回到绣房关上门之后,才在无人的角落里翻开。
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里面的字是邱凌云的亲笔——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