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上的名字
人从里面移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女人,实际年纪可能只有三十七八,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几缕灰白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漏出来。她穿着一件打了无数个补丁的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皂角渍。

    但邱莹莹还是从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认出了她。原主的记忆深处有一张模糊的脸——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总是在午后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原主的房间。这张脸和记忆里的那个影子慢慢重合,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的光彩,但眉眼之间的轮廓还在。

    “你……”柳七透过门缝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眉眼,又移到她发髻上那支银簪——那支沈砚用修鸡笼的钱买的梅花簪。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她认出了邱莹莹。或者说,她从邱莹莹的脸上,认出了邱凌云的影子。

    “大小姐。”柳七的声音发抖,像是这三个字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才挤出来。她把门板移开,让邱莹莹和沈砚进了屋,然后迅速探头出去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把门板重新堵上,还搬了一张瘸了腿的凳子顶在门后面。

    屋子里很小,小到邱莹莹和沈砚站进去就快转不开身了。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紧闭着,呼吸微弱。墙角堆着几个木盆和一堆还没洗的脏衣服,空气里弥漫着皂角的味道,还有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灶台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

    柳七给邱莹莹搬了唯一一张完整的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自己坐在炕沿上。沈砚没有坐,他靠在门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小姐来找我,是为了夫人的事吧。”柳七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刚才在门后的时候平稳了些,但双手还是不停地绞着衣角,把那一小片磨出毛边的布料绞得皱皱巴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像是每次提到这件事,都需要用身体的疼痛来压住内心的恐惧。

    邱莹莹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包着碎纸片的手帕,摊开给柳七看。“马三娘死了。”

    柳七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糊窗户的纸,连嘴唇上的血色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什么时候?”

    “昨天,或者今天凌晨。我们到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邱莹莹收好手帕,直直地看着柳七的眼睛,“柳姨,我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告诉我实话。”

    柳七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她看了一眼炕上的老母亲,又看了一眼堵在门后的破凳子,最后把目光落回邱莹莹脸上,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夫人是被人害死的。”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反而比之前稳了,像是一块在心里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平静,“黑风岭的山匪,是邱兰芝安排的。邱兰芝和黑风岭的大当家周疤子做了交易——她给周疤子通风报信,告诉他夫人的出行路线和所带银两数目,周疤子出手劫杀,事成之后,邱兰芝给黑风岭五百两银子,外加之后三年邱家所有货物的过路费抽三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路线是我帮夫人定的。”柳七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她把脸埋进粗糙的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抽动,“夫人那天原本要走官道,是邱兰芝派来的人说官道上有流民闹事不安全,建议走黑风岭小路。夫人信了,我也信了。路线是邱兰芝身边的人口头传的话,我没有多问,连夫人都没有多问——因为那时候邱兰芝还是夫人的亲妹妹,谁会怀疑自己的亲妹妹?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官道平平安安的,根本没有流民,根本没有任何问题。是邱兰芝故意派人来改了路线,就是为了把夫人送上黑风岭。是我亲手把夫人送上死路的!”

    说到这里,柳七崩溃了。她从炕沿上滑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像一面被摔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着不同的悔恨。

    “夫人对我那么好……二十年……我给她梳了二十年的头,洗了二十年的衣裳,看着她从大小姐变成夫人,看着她生下你,看着她一个人扛着整个邱家……结果是我亲手把她送上了死路……我这条命是捡来的,事发之后我就应该去死,可我娘还瘫在炕上,我死了她怎么办……”

    邱莹莹蹲下来,双手扶住柳七的肩膀。柳七的肩膀很瘦,瘦得能摸到骨头的棱角。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像是在三九天的冰水里泡了太久,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柳姨,我母亲不是被你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是邱兰芝,不是你。”邱莹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稳地落在柳七的泪水和崩溃之上,像一块石头沉入沸腾的水里,水花溅得很高,但石头纹丝不动,“你是信了不该信的人,但那不是你的错。你守了我母亲二十年,最后她托你保管的东西,你帮她交给了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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