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那些曾经出现过又消失的淡金色纹路没有回来过,但李国民注意到她最近睡觉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弯着的,像在做一些她自己白天想不起来的、但让她感到安心的梦。
他打开座椅前方的航图,看着那条从台湾岛延伸出去、跨越海洋、抵达北美大陆东岸的航线——一道被航空公司和导航卫星标记过的、普通的、人类意义上的通道。二十二年前他们从外星遗址穿越而来的那条路和这条航线没有一处重合,但目的地在同一个地方。
他的孩子们在那里。李杰在波士顿有了他该有的生活;李筱悠在阿里山的山脚下有了她该有的日子,身边站着一个会泡茶给她、会在梦里为她画了十五年素描的男人。他和吴梦正在飞去那里,不是逃亡,不是出发,只是去一趟普通的探亲。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下方一小片深蓝色的海面。阳光从云缝间漏下去,在海面上照出一小截碎金子般的光带。
吴梦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含混地“嗯“了一声。李国民低头看她,伸手把她滑到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把目光移回窗外。飞机正在穿越一片云层稀疏的空域,阳光倾泻进来,把整个机舱照得明亮而温暖。
波士顿那边,玉兰树的花期已经过了。但查尔斯河两岸的枫树正在长出新叶,嫩绿色在六月的风里翻涌着,像一大片正在呼吸的浅浪。有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着看书,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河面上有几艘小艇缓缓滑过,在阳光下拖出细长的、闪闪发光的尾痕。
没有人知道,在普通人类视线之外的地方,曾经有一扇金色的门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客厅里打开过。没有人知道,一个来自739星系的年轻人带着一条即将断裂的铰链穿过星尘,正在宇宙深空里独自走着。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星球被一层看不见的模拟层包裹过二十二年,直到一群从兔子和外星遗址中走出的人类找到了回家的路。
但他们现在就在这里。在真实的阳光底下,在普通的、不再需要被“门票“认证的世界里,站着、坐着、走着、呼吸着。
李杰在公寓厨房里煮第二壶咖啡的时候,Oliver从客厅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张明信片——他记不清是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了,但背面印着一棵开满白花的树。
“这是什么花?“他问。
李杰看了一眼:“玉兰。“
Oliver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很久,问:“台湾也有这个吗?“
“有。“李杰说,把咖啡壶从炉子上端下来,“等我下次回去的时候,带你去看看。“
Oliver没有回答。但他把那张明信片靠在水杯旁边立了起来,背面的玉兰花朝着窗户的方向,像在等某一天真正看见它的样子。
窗外,六月的阳光正从查尔斯河面上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所有的路都在向前延伸,朝着那些他们还没到达但已经在路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