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耳朵听见了什么,也不是眼角扫到了什么,是多年练武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当背后有一道目光盯了超过三息,脊柱就会自动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越过河滩上往来穿梭的人流,落在远处那个身着玄色官袍的年轻人身上。
腰间的印绶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铜的哑光和黑绶带的沉色。
铜印黑绶——六百石起步。
整个废丘县,配这印绶的只有一人。
他整了整衣襟,迈开小四方步,走到韩沥面前。
靴底在河滩砂土上不轻不重地顿了一下,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躬下去,声音平稳。
“少府舍人章邯,参见县令!”
韩沥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年轻人,目光从他身上那件青色袍服扫到腰间的青绀纶绶带——百石吏的标志。然后落在他脸上。
很年轻。
但脸上的表情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毛糙——是沉稳,是那种被历练过、见过世面之后才会有的不卑不亢。
“章……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正是下官。”章邯抬头,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重复名字后的不悦。
韩沥沉默了一拍。
然后从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秦末名将章邯的记录。
秦末凭借做工程一步一步做到少府卿。
秦二世后才正式成为掌军的将军。
赵高弑君后降了项羽,封雍王,替楚守汉中,最后一败于刘邦——一地隐龙,到底不敌大汉赤龙。
“原来是古鄣国的后裔啊。”韩沥把他从历史的记录上收回来,换了个还算得体的切入点。
“县令真博学也。”章邯对此微微自得地笑了一下。但紧接着那笑容便淡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但古鄣国早已经是被封尘的过去了。如今的章邯不过是一少府小吏,供职于考工室麾下罢了。”
韩沥看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工地。
那个崴了脚的隶臣还坐在阴凉地里喘气,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半碗水——大概是哪个督工悄摸搁下的。
“你今天的表现让我还是挺满意的。”他把目光收回来,抬手指了指那个隶臣的方向,“有什么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你能将隶臣视作寻常驽马,不用力鞭打之,并尽可能照顾之,说明你知道做工程最忌讳的就是过犹不及和急功近利这两个词。”
章邯却没有因为这个赞许而露出太多喜色。他往前迈了半步,脸上那份沉稳还在,但眉头已经微微拧起。
“这样看来,县令依旧是对少府的要求有所不满啊。”
韩沥收了笑。
“你现在才是舍人,而且只是奉少府卿的命令而来。”他看着章邯,语气比方才敛了几分,“所以我不会对你有什么发泄无名火的想法。
但我需要你作为一个传递人,替我告知给少府卿——当然明天大王车驾要经过废丘时,我也要找他抱怨一下的。”
章邯深深吸了口气,腰背挺得笔直。
“请县令直言!”
“以之前界定的县级造纸坊而言——”韩沥指着工地上那些正在垒土墙的隶臣,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是往外砸的,“就是现在靡费的这些人力物力,已经是需要征全县隶臣外加数百戍民才能做到的事情。为此,谷县丞几乎调动了一切可以轮转的力量,让这个造纸坊可以被承办起来。”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工地收回来,锁住章邯的眼睛。
“可是现在少府的意思,竟然要废丘能供应一郡。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慢慢算起来:“就以内史郡而言,四十二个县,每个县最少日用纸千张,月用最少三万张,一郡之用起码需要百万张。”
章邯张嘴想说什么,韩沥没给他机会。
“这若在一县做之,起码需要几年的功夫,甚至要扩成一座纸城坊看看能不能形成。”韩沥摇头,“先不提这样大力压榨废丘民力,在出征和其他劳役上要不要做削减——就光是田税都会受到断崖式影响,直接导致废丘上计直接没法评估,而且还有造成民乱的可能。”
“废丘是秦地腹内,若有民乱,也能迅速剿之。”章邯抬起下巴,认真地看着韩沥。
“但最好——”韩沥微微偏了一下头,“不应该是既不会引发民乱,又能把事情做好吗?”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河滩上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章邯青色袍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工地上传来夯土锤砸地的闷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章邯沉默了片刻,他在想。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着韩沥,目光里的那层防备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多余预设的探寻。
“不知道韩县令有个什么既不榨干废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