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微微一僵。
“凡事不是必然的。”她终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她很清楚。
韩沥不主动出手,那除非自己主动对韩沥出手,不然韩沥的意思就是他不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但这也剥夺了——她的不被定义的自由。
另外一旦自己主动对其出手,主动权也就不在自己手上,只能在他手上了。
那就成了自己害死自己——如果真的要动手的那天,一旦自己最终死于他手上的话。
“所以看我今天做什么,不要对我明天做任何预测。”韩沥把话转回来,“这样最省事。”
月神轻轻吐了口气。
“让我们拭目以待。”她微微抬起下巴,蒙眼纱里那层隐隐的不安已经褪干净了,重新换回了阴阳家右护法该有的从容,“以后合作的时间还长呢,沥五大夫。”
韩沥也没再开口。
他阖上眼,脊背靠着车厢壁,呼吸渐渐调匀,开始继续慢慢运功。
月神也安静下来。
车厢微微晃着,一晃一晃地往渭河边上赶。
车厢里的安静被轮轴声裹了大半个时辰,车夫收了鞭子,车速慢下来。
到地方了。
韩沥掀开车帘,弯腰下车。
靴底踩在河滩边的砂土地上,带着干草和湿土搅在一起的清气。
渭河在不远处淌着,水声不大,被工地上的人声盖了大半——锤子敲木头的闷响、隶臣们扛木料时齐声吆喝的号子、不知哪处新垒的土墙被拍实时的“啪啪”声,搅成了一锅粥。
他站在河滩上往工地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入眼的是一片——怎么说呢——热火朝天。
至少上千人在同时干活。
四百来个隶臣扛着木料、石头、成捆的麻头破布沿着河滩排成几道松散的人流,往来穿梭。
三百来人在夯土垒墙建地基,夯土锤一下一下往下砸,把湿土砸得砰砰响。
两百来人蹲在渭河边处理刚送到的麻头和破布,把原料浸在水里搓洗,捞起来晾在临时搭的木架子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霉味。
剩下百来人穿玄色短踞,腰里别着皮鞭——但鞭子基本上没抽过人。
韩沥看了大概十来息,先注意到的是——没有人挨鞭子。
有个隶臣扛着一捆木料从河滩往上走,脚底踩到一块松动了的鹅卵石,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肩上那捆木料哗啦啦滚了一地。
附近两个督工同时回头看过来。其中一个把手里卷着的鞭子往后腰一别,小跑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隶臣的脚踝,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汗,然后站起来朝另外几个督工挥了下手。
两个督工上前,一人一边架着那隶臣的腋下,把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搀半拽地挪到路边一处阴凉地,放下,转身就走——没给水,没给药,但也没给鞭子。
散落在地上的木料被另几个人接手收拾,几个刚卸完货的隶臣被招呼过来,三下两下把木料重新码好扛上肩,继续往上走。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听到一声惨叫声。
韩沥站在河滩上,看着那隶臣坐在阴凉地里喘气的样子,微微点了下头。
“看起来——”月神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来指导这个造纸坊督造工作的人,像是个处事极度有条理的年轻人。也许他的整体才具并不如你,但也是一地之龙,没想到被你提前给挑出来了。”
“每个国家都有他们的培训机制和人才摇篮——能发现野有遗贤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韩沥看着有条不紊的工地,不置可否。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事呢?”月神问了一句。
“君主要有这个眼光去识才,并且在紧要关头保护人才。”韩沥的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流,落在场地中央那个青色袍服的背影上,“人才本身要有这个能力和运道去成长——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那你是一个等着被君主发现并要被保护的人才呢?”月神偏过头,蒙眼纱下的语调忽然带了点试探,“还是需要发现并保护人才的君主?”
韩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发现其实我既是又是吗?”
他反问的时候嘴角挂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在开玩笑,像在陈述一个不值得一提的事实。
然后他转向工地方向,下巴朝场地中央微微抬了一下——那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青色身影忽然顿了一下。
那个一身青色袍服的百石吏方才正背着手站在场地中央,看着十几步外几个隶臣垒土墙,脊背挺得像根竹竿。
然后他的背忽然僵了半拍。
不是被人叫住——是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