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猜到了这个答案,恰恰相反——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个可能。
“这……有必要这样吗?”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半拍,底下的震撼是真实的。
“还有——该怎么办到?”他又补了一句,目光直直地盯着卫庄。
“切魂之术。”
卫庄把这四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饭用了什么米。
但他的下颚微微收紧了半寸——那个动作极细微,细微到他如果不刻意克制自己,细微到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一种鬼谷秘术。只有成为鬼谷子后才能得到的秘术。给人使用后能精准地消弭受术者的一部分记忆。”
他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说。
语速没有加快,但咬字比方才更利落了,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切在同一块砧板上。
“但为了让新生后的白紫语能在合纵一脉上获得不亚于白芊红的作用,老师还是给了她一些只有鬼谷传人才能学到的技艺。”
他抬起眼,看着韩非。
“从今往后,白紫语这个人,在世上就正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就是紫女。”
“而紫女——除了身体还是白紫语的残留之外,其他一切,都跟白紫语、白芊红,甚至是庞涓后人都没有关系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连枝灯里的兰膏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很小,但在这一瞬的安静里,清楚得像是有人在耳边折断了一根干树枝。
韩非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那方青砖。
那方青砖上有一条细缝,从左边墙根一直延伸到门槛边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呼——”
这口气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拖得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完。
太惊悚了。
是那种你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个世界够了解了,然后忽然有人掀开帷幕的一角,让你看见底下那些从来没人跟你说过的、比你能想象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上一百倍的东西。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卫庄,目光里浮起一层新的光线——不是希望,是他作为法家策士最后的本能,在绝望里挣扎着想找到一个可以依托的答案。
“那——那个紫语要接受忘却一切的时候,她……她同意了吗?还是……”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卫庄截断了他。
语调平稳,不带任何犹豫,像是在说一个早就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不需要再多花一秒去重新审视的事实。
“老师身为鬼谷子,行事从不会执着于单纯的道德和善良。一切行事都是要有所用的。”
他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韩非,反问了一句。
“况且——如果白紫语不愿意,那她就只能继续成为白芊红的丫鬟。另外还要承担浪费鬼谷子时间的责任。你觉得,当时的白紫语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自己脚前那方青砖上。
答不上来。
他是个辩才无双的人,在章台宫里能跟秦王正面掰扯,在正堂里能把白芊红怼到沉默。
但此刻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词来回答这个问题。
承担得起吗?
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姑娘,鼓起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勇气找到鬼谷子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她能承担得起“浪费鬼谷子时间”的后果吗?
不能。
她在那个门槛上跨出了第一步,然后发现门槛下面不是自由,是另一条更深的锁链。
但跨都跨了,她回不去了。
同不同意已经不重要了。
“这一切……都是决情定疑。”
卫庄的声音从椅子的方向飘过来,语调依旧平淡,但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大概也不想承认的疲惫。
“各自都有各自的要求,总不可能只为一方所考虑。”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把那口气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卫庄,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我回去告诉紫女姑娘——”
“无所谓。”
卫庄摇了摇头。头摇的角度不大,但那一下里的笃定让韩非把后半截话默默吞了回去。
“但是紫女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白芊红对她——犹如陌生人一般。你最多可以按照认识一个朋友的角度告诉她。”
他停了片刻,把下一句话递出来的时候,语调比方才轻了半寸。只是半寸。
“但真相——却没必要了。因为是白紫语提出了要求,白紫语没了,才有现在的紫女。”
韩非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把后背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