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烛光跳了一下,兰膏在连枝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十年前,当我的老师开始谋求为我和师哥日后的发展之所时,来到了白芊红的家族。”
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他望着正堂大壁那副对联,望着那上面“面壁十年图破壁”几个字,嘴角极细微地往下抿了一下。
“那一次,紫语不知道是突然鼓起了一种什么勇气,偷偷找到了准备离开的老师——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生活,而不是一直久居人下。”
韩非把身体往前倾了几分。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从小被当成丫鬟使唤的小女孩,在院子里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怯生生地拽住一个陌生老人的袖子,声音发抖但眼睛不眨地告诉他:带我走。
“她成功了。”卫庄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事,但他的下颚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某个嚼了很久的东西咽下去,“老师带她走了。”
正堂里安静了两三息。
“到这里故事好像还没什么问题啊?”焰灵姬歪了一下头,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姐妹欺压,环境困顿,想要找到一个脱离苦海的机会——这不是很正常吗?”
韩非也跟着点了点头,但头点了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卫庄嘴角那一丝微微翘起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近乎残忍的了然。
“但这个机会不是那么好接受的。”
卫庄转向焰灵姬,语调是反问式的,但底下的答案是现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填。
“难道你以为,以操纵七国数百年兴衰的鬼谷派,其最高领袖鬼谷子——是个什么良善的好人吗?”
韩非和焰灵姬同时怔了一下。
卫庄没有等他们消化这句话,继续往下说。
“既然白紫语和白芊红经历了一样的训练,却因为出生顺序而变成丫鬟——那么在知道了白芊红会投身连横一脉后,白紫语的方向去哪,真的很难猜吗?”
韩非的脸沉了下来。
他听懂了这个逻辑——不是温情脉脉的收留,不是出于好心的援手。
鬼谷子带走紫语的理由只有一个。
她是白芊红的妹妹。
仅此而已。她将来必定要跟白芊红站在敌对阵营。这对姐妹在注定相残的宿命上被命运推了一把。
“所以……”韩非的声音沉了几分,“白紫语和白芊红之间,终会有一次姐妹相残的戏码。”
“不。这是宿命。”
卫庄纠正了他。
那两个字的分量比韩非所有的猜测都重。
然后卫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的冷意没有褪,但底下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疲惫——薄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他的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是——为了不让这对真正有血缘的两姐妹有暗中互为款曲的可能,我的老师向白紫语要求忘去前尘,重获新生。”
韩非偏了一下头。
“这不是正常的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倒没有太多警惕——对他来说,换个身份、换个名字、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焰灵姬没有回答他。
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些蜿蜒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烛光里微微泛着幽暗的光。
她会火魅术。
她遭受过潮女妖对自己的梦境拷问。
她知道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所以她听懂了。
她抬起眼,看着卫庄,问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子。
“所以——白紫语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卫庄转过头,看着焰灵姬。
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不是嘲讽,是满意。满意于有人能在他不把话说透的情况下,自己走到那个结论面前。
韩非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叫消失了?”他看看焰灵姬,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卫庄把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
然后他把话讲透了。
“虽然白紫语恨着自己的家,恨着把自己当丫鬟使的姐姐——但实际上,过去一起生活的经历,都会让她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如果白芊红愿意服软的话——虽然她很难服软。”
“那这就不符合合纵和连横各自对立的要求了。”卫庄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平淡,“所以老师要求的是——让白紫语彻底忘却白芊红。忘记自己庞涓后人的身份。忘记自己过去家庭关系的一切。”
韩非往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