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莫非先生你错了?”
韩非摇头。
“外臣没全对,但也没全错。因为没实际探访过秦国的关系,外臣看到的是越发强硬的相权在跟王权斗争——可实际上,后权的侵蚀也不遑多让。”
后权。
这两个字一出来,嬴政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韩非。
“你已经进入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威胁的意味——是一种陈述。
“当你知道了这个情报,你觉得寡人还会放你走吗?”
然后他忽然顿了一下,眉头猛地拧起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让人不快的事。
“还有——是你弟弟那个大嘴巴告诉你这个情报的吗?”
这句话里的恼怒不是装的。
韩非对此认真地摇头。
“不要太小看我弟弟。”
他对此认真地说谎道,“他能以一己之力构筑一个影子王国,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只是不喜欢撒谎,但不代表什么都会说。”
他顿了顿,下巴抬高了半分。
“也不要太小看了外臣。
就像我弟弟喜欢把目光看向最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我现在也学会了——而当我解决了李斯关于潼山的问题后,自然就发现了端倪。”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嬴政知道“潼山”这两个字的分量。
嬴政对此沉下了眼睛,没有接话。
韩非没有等他接话。
他往前又迈了半步,语调从方才的锐利切换成了一种更轻松、近乎打趣的口吻,但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另外——此刻依旧是大王您刚刚亲政之时。难道您就这么想给六国一个暴秦之相,不问青红皂白地扣押一个来祝贺亲政的韩国使者吗?”
嬴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怼了回去:“就凭卫庄的作为,寡人就有理由。”
他翻起旧账来,丝毫没有起手式。
而盖聂也对此微微摇头,他很清楚,想要秦王忘了小庄这一茬……除非小庄完成了蕲年宫加冠时额外摊到的护卫任务。
但韩非也没有退。
“但就凭您现在即将面对的加冠前最大的刀兵劫——您是希望大胜后有个体面的结局,还是执着于扣押臣,从而让人觉得这场加冠之礼终有隐忧呢?”
又是一阵沉默。
殿顶的气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在地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斑,随着日头的移动,那道亮斑已经快爬到内侍的靴尖上了。
嬴政看着韩非,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不可能永远有机会从寡人手里逃脱的。”
这是一句从心底里掏出来的实话。
韩非没有辩解,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用同样认真的语调接住了这句话。
“臣知道。”
嬴政微微偏过了头。
他把目光从韩非身上移开,落在殿侧那面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壁上。
“这场刀兵只能算是一系列斗争的开始。你弟弟还在咸阳的时候,给寡人上过课了。”
韩非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弟弟的课?”他偏过头,语气里那层策士的锐利忽然被某种更人性化、更私人化的好奇给冲淡了几分,“他对您说了什么?要是不介意的话,大王能告诉我吗?”
嬴政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权、相权,这两脉是相互连接的。后权争锋就在最近。后权的卸除,也意味着与相权的斗争也进入倒计时。”
韩非在心里把这个框架过了一遍。
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这一次,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更真。
“预祝大王能够最终亲政。”
嬴政却只是淡淡地往下说,语调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通盘计算。
“然后整个朝堂和寡人的身边将在最少十年内,充斥着一大堆楚系力量。”
嬴政对此老神神在在地看向韩非。
“大秦在寡人能顺利加冠之后,将是大量的楚系、中量的其余六国客卿和少量的宗室,在寡人的座下决定着整个大秦的方向。”
韩非没有插话,他安静地听着。
然后嬴政把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
“先生。短时间内,尔的韩国要面对的还是我仲父。但长时间内,尔要面对的却是楚系。”
韩非再次行礼。
“这是个有价值的情报,多谢大王的告知。”
嬴政没有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