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姬侧卧在锦被之中,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懒懒地搭在枕边。
那件石榴红的薄纱贴在身上,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团刚刚被吹灭的火——余温尚存,但火焰已熄。
嫪毐刚把“想给连晋谋个县令之位”的话说出口,赵姬那还带着倦意的眉心便是一凛。
“废丘?!”赵姬的眉头拧了起来。她撑着上半身从榻上坐起来,石榴红的薄纱从肩头滑下半寸又被她随手拢住,声音里的慵懒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你要把韩沥的县令位置给撤了?”
她看着嫪毐,那双方才还迷离如醉的柳叶眼里此刻全是清醒的惊讶。“你做好了和韩沥打对台的准备了吗?”
嫪毐的心在那一刻猛地沉了半拍。
不是因为赵姬的质问——他早就料到太后会有些不高兴。
让他心沉的,是赵姬知道这件事的方式。
没有铺垫,没有缓冲,赵姬连想都没想就问出了韩沥的名字。
就好像“韩沥”和“废丘县令”这两个词组在她的脑子里早就被拴在了一起——一个千石县令的任命,值得太后亲自记住?
他的心啊,在那一刻是多么地冰冷。
但他没有让这层冰冷浮到脸上。
他只是在锦被上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很软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大高兴的孩子。“太后……你怎么知道废丘县令是韩沥的?”
赵姬愣了愣。
随即她侧过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寝殿角落里那盏鎏金烛台上,语气随意得近乎不经意。“一堆委任状让本宫拿印盖啊,宫人读名字的时候,本宫听到了而已。”
她说得很自然。但嫪毐看她的时间太久了。
太后竟然对自己撒谎了。
嫪毐把这件事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反复掂量着。
赵姬从来没对他撒过谎——至少以前没有。
她发脾气时是直来直去的,高兴时也是直来直去的,像一壶烧开的水,有多少温度就冒多少热汽。
但刚才她独独在这件事上压了火苗,拿谎话做盖子。
为什么?
嫪毐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他还没想到赵姬和韩沥之间有秘密的会面。
因为如果真有那种关系,以赵姬的性子,不可能在赏赐上和脸色上都毫无痕迹。
何况赵姬现在对他还是言听计从的。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论:太后对韩沥还是有些危险的念念不忘。
而太后能知道韩沥现在的官职,一定是宫中有报信。
弄玉。
不用想就知道是她——那个被韩沥安插在宫中、名义上是太后近侍的琴女。
韩沥那小子,连后宫都伸进手来了。
想到这里,嫪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危险的想法。
弄玉得死。
但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
最好是在自己起事的时候,让红鸮来干这件事——然后让外人看到。
这样——韩沥要敌对自己,其自己内部最大的一个眼睛能被废掉;但就算不马上敌对自己,也能把责任推给红鸮——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嫪毐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在心里仔仔细细地锁好,然后把它搁在心底最深处——等时机成熟再拿出来用。
现在他还有正事要做。
“韩沥现在服务于嬴政,”嫪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放得更轻了,“时刻可能会碍着我保护你的力量。因此……虽然我不想与他为敌,但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不可不防之下,我只想把他调远一点。”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挚到了极点——不是因为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他确实觉得韩沥是个威胁,也确实觉得自己是在“保护”赵姬。至于保住赵姬之后的事情——那是另外一回事。
但这一次赵姬的反应比他预料得要硬。
“本宫不明,”赵姬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点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发间的金步摇轻轻晃着,“韩沥现在的位置根本不是咸阳,而是废丘那个小县城,调走他不仅会为朝堂所笑——为了一个县令动用懿旨,传出去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目光从烛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嫪毐脸上,柳叶眼里的慵懒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寻根问底的认真。“而且韩沥究竟有没有能力报复你?本宫希望听你说实话。如果他无足轻重,动他没什么意思——可万一他能伤到你,在朝堂动人,真不怕他报复吗?”
赵姬不是在替韩沥说话。她是在替嫪毐考虑。
这层关心的担忧让嫪毐心里又软了几分——她果然还是更在乎我。
但他必须把韩沥调走。不是怕韩沥在废丘搞什么事,是怕韩沥不走。留在关中终有一天会成为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