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肆已经不想回答了。但他还是开了口。
“没有。”
隗状问完了。他转向嬴政,双手交叠在胸前,腰背微躬。
“看起来,没有证据证明废丘令沥有违法违纪之举——而且因为废丘令沥的爵位是五大夫,享税邑六百家,许其养客的缘故,出任地方长官时,有些许门客辅其庶务……也是正常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在下一句话上忽然多了几分感慨。
“就是废丘令沥确实身家不菲,加上两百蹴鞠队员,能连养三百人都面不改色。”
说完这句话,隗状的肯定句便落了下来。
“但废丘令沥毕竟有他的特殊情况在,因此并不值得意外。”
隗状朝嬴政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宣肆站在殿中央,嘴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嬴政在此几乎“和颜悦色”地看着宣肆。
“宣内史……满意了吗?”
宣肆站在那里,袖中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找不到任何能说的话。
“臣……”他的声音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无话可说。”
“入列吧。”嬴政挥了挥手。
宣肆低着头,退回文官队列。
但宣肆不知道的是,此刻嬴政看着他的目光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恶意。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心里的声音比宣肆的指控更聒噪。
他心里在吐槽——要不是嫪毐你们这帮叛逆做初一,寡人何须做这种十五?!韩卿之危害,寡人不比你们更清楚?!这是你们逼寡人的!
但眼下,他只能把这些话压在心里。
而嫪毐突然动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然后他叹了口气,紧接着,他把手伸进衣襟内侧,掏出一根帛书卷轴,高举过顶。
“御史——”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安静的朝堂上,每一个字都稳当地送入群臣的耳中。
“宣太后诏命。”
刹那间整个朝堂为之一静。
嬴政转过头看着嫪毐,目光里迅速闪过一抹冷光,随即被压了下去。
他的脸色在几个呼吸之间微妙地变了一变——眉头微微拧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往里收了半分——那是一个君王听到太后直接干预朝政时该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措不及防和隐约的惊怒。
他的表情做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是真正在想的是——还有这种好事?为了一个县令的任命,嫪毐竟然动用了太后懿旨?
而本来不想管这事的吕不韦都愣了一拍。
他端坐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目光从嫪毐脸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嫪毐手里那卷帛书上。
帛书的封泥是太后专用的印信,不会有假。
然后,一股深沉的、几乎带痛的失望,从心底某处悄然漫上来。
他一生阅人无数,能在这朝堂上立足几十年,靠的便是不轻易对人下定论。
嫪毐此人,他素知是有野心的——从门客里爬上来的人,焉能没有野心?
但他本以为,嫪毐的野心至少是有格局的。
至少是值得他吕不韦认真对待的。
但今天,就为了一个县令——就算这个县令占据了废丘这个战略节点,就算这个县令是朝堂上最难啃的骨头——你要么咬碎他,要么绕开他,要么等他露出破绽。
而你嫪毐选择的是什么?
是把自己最大的牌——太后这张牌——扔出来替自己开路,还只是为了换掉一个千石县令。
原来,老夫竟然是被这样的人给破了不坏金身。
是的,嫪毐的叛乱一定会给秦国带来伤害;
是的,嫪毐的叛乱会导致自己被嬴政贬黜时有个最大的借口;
是的,嫪毐的力量现在膨胀得庞大无比,甚至引动了自己的罗网,导致自己进退失据。
这些他都认。
他吕不韦在政治赌桌上押了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碰到坏牌。
但就为了一个县令——哪怕这是秦国一个相当重要的县令,交出了自己最大的底牌。
因为这种人而退场……真不值啊!
吕不韦心里是异常痛苦。
那张素来沉稳如山的脸上虽无半分波动,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微微收拢了半寸。
但痛的人又何止吕不韦。
难道嫪毐不心疼吗?
那个夜访太后的场景现在还粘在他脑子里,甩都甩不掉。
那是在太后的寝宫。
烛火在鎏金博山炉里跳着,空气中还残留着欢愉之后特有的那层温热——但此刻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