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吕不韦动了。
他把后背从凭几上微微抬起来,偏过身子,用一种非常不爽且恼怒的眼神,斜睨着宣肆。
“老夫可没空折腾这些杂物。”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宣肆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拿鞋底子抽他的脸。
吕不韦没有停下来。
“你竟然贬低老夫是创造纸工艺的人——”他的声调依旧不高,但底下的不悦已经不加掩饰了,“老夫一生都在为大秦之事殚精竭虑。编《吕览》以明天下义理,理朝政以安四方黎庶,岂是这种为纸之小事忧劳之人?”
宣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连忙低下头,不说话了。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嫪毐终于开口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吕不韦的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
姿态是客气的,语调也是客气的,但那层客气底下铺着一层不软不硬的针。
“文信侯,相邦——宣肆也是痛心于专门为少府所有的工艺竟然被外人泄露而口不择言而已。难道仗义执言者也需要受到责备不成?”
他直起腰,把目光从吕不韦脸上移到嬴政脸上。
“少府工艺既是官营,那就不应该被韩沥所拥有和外泄——需要追究这点,不是吗?”
但吕不韦只是笑了一下。
“长信侯。”
他摇了摇头
“第一——没任何规则说少府工艺不准外泄纸工艺。只是少府现在扩张得好好的,还没计划要不要在郡县扩产。”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的时候,吕不韦嘴角那个笑容里的嫌弃又多了一层。
“别人想到要让少府工艺输于郡县,确实得先向朝堂打报告写奏疏做申请。可唯独韩沥确实可以不需要做报告,而先斩后奏。”
殿中又安静了一拍。
嫪毐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沥为何得以如此特殊?”
他把“如此特殊”这四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都重。
“若法不能一以贯之,如何服众?如何令天下所服?”
嫪毐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相当好。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在他身后,比他站得稍后两步之外,数十道目光正在以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注视着他的后背。
能站在这个正殿里的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不是从秦法的铁筛子里筛出来的。
他们的每一级爵位、每一个官职、每一份俸禄,都是在秦法的框架下通过实实在在的功劳和资历换来的。
而你嫪毐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你能把四个不姓嬴的人塞进了四个要害职位?
要说破坏秦法,要说不能一以贯之,要说不能令天下所服——你嫪毐,才是这个朝堂上最大的破坏者。
这些愤怒的目光没有发出声音,但也确实覆盖了很多人的背影。
嫪毐毫无察觉。
吕不韦倒是看见了。
但他不会把这种微妙的朝堂情绪当成自己的武器。他是吕不韦,他不需要靠煽动群臣的愤怒来对付嫪毐。他只需要一句话。
“纸乃韩沥在幻梦首创也。”
就一句话。
紧接着他补充道:“他不仅创造了技术,整个细节都在他的脑海。他在外地,为何造不得?”
殿中哗地一声炸了开来。
纸。
这玩意儿是这几年来在咸阳流动得最快、最受追捧的新东西。
大王要求一切公文用纸,相邦要求一切书信用纸,少府的造纸坊日夜不停地产,还产不够各郡县分的。
而这一切——竟然是韩沥创造的。
少数几个早就知道的人没有跟着哗。
李斯站在后排的新晋客卿位上,双手拢在袖中,面不改色。他在出使新郑的时候就知道韩沥造了纸。
但就在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的时候,嫪毐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尴尬,是微微的惊讶。
“纸乃韩沥所造?”
这句话脱口而出。
“为何无人对此宣传?为何我等得到的纸——甚至厕筹,都是由少府制造而出?”
宣肆在一旁,嘴角张了张。
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吕不韦还没说完。
“因为……”
吕不韦用一种遗憾的眼神看着嫪毐。今天第二次用这种眼神了。
“纸工艺,甚至很多农工技艺,都是韩沥无私分享给百家和秦国的。”
他把“无私”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略重半分。
“人家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