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约三万余人,合六千户。加上各地——槐里、茂乡等乡邑——全县约五万余人,合一万户。总计一万六千余户。一年可出戍卒一万余人,一个月可出戍卒上千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的自信又多了半分。
“至于当地材官——”
他报出这个词的时候,腰背不自觉地挺了挺。
材官不同于戍卒——戍卒是轮流服兵役的农户,材官是职业化的精锐步兵,是郡县兵的骨干力量,也是他葛源真正的底气所在。
“约在千人左右。下官直辖一个五百主。另一五百主虽也是下官代管,但——只要县左尉一上任,他就可以自动直辖另一五百主。”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
韩沥笑了笑。
“我既然当了这个县令——县左尉必然补得齐。”
因为朝廷既然看到了这里……势必会在左尉上有一番安排——只是不知道新的县左尉是敌是友而已。
葛源微微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胸前。
“那将是朝堂的事情。”他不卑不亢地回道,“无论是谁,下官都将接受。”
韩沥没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跟着谷筒继续往前走。
越过县丞和县尉的两间大官房,便是整个县寺里最大的官房——县令官房。
有多大呢?
如果把前面的正堂当成一个独立空间算,再往左右各吞掉两个房间的面积,大概就是县令官房的大小。
而两侧紧贴墙垣的位置还留了两条宽敞的通道,直接通往后方的区域,不需要经过正堂。
谷筒推开厚重的木门,侧身请韩沥入内。
韩沥跨过门槛,站定。
这是一间装饰很古朴的官房。格局和他在楚国令尹府正堂里看到的差不多——正中央是一张大漆案。
漆案下首的两侧各摆着三张客案,位置整齐,间隔均匀,一看就是按秦制官署的标准规格布置的。
平时这些客案上坐的是令史——县令的秘书——但必要时,也能坐来访的客人或地方上的头面人物。
漆案后面的主位铺着一方蒲席,席面还是新的,草编的纹路清晰可见。
两侧的空间里立着一排排书架。书架上的材料倒比他在咸阳谒者厅里见过的更杂——兽皮卷轴占了一三四成,竹木简属于大头,少数几卷帛书被小心翼翼地单独搁在最高的那一格。
而纸质的线装书寥寥无几,只有案上摆着那么几本,封面有些微微发皱,显然是被翻过不止一次。
韩沥走到案前,翻了翻那几本线装书。《吕氏春秋》、《为吏之道》,还有两册去年刚修订的秦律条款。
他把《为吏之道》翻了翻,纸张边缘被摸得有些起毛,前任县令大概没少看这本。
他把书搁回去,转身指了指两侧书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竹木简和兽皮卷轴。
“纸做的线装书还没有取代我这里大部分的书藏?”他问,“是纸不够你们传抄吗?”
谷筒往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叠在胸前,语气里的拘谨比方才又多了几分:“回县尊的话。由于大王有令,发到咸阳的资料须逐步以纸质或帛书代替——因此本县拿到纸后,基本上全部用于公文和书信传送了。只有少量线装书是上面发下来留作收藏的,不敢擅动。”
他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因此……再保证完发信所耗的纸量后,本县就没有多余材料来转抄县中公文和老旧档案了。兽皮卷和竹木简好多都是先代留底,不敢销毁,也来不及抄。”
韩沥听完了,没忍住失笑了一声。
“唉呀,迫在眉睫的第二个任务。”韩沥竖起两根手指,语气里多了几分调侃的味道。
他看着谷筒,嘴角浮起一丝笑。
“本县令懂造纸配方。我就在废丘筹办一个造纸坊吧。到时候生产出来的纸,除了供县中使用,还能出售给别县,给县里添一笔进项。”
谷筒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他在开口之前还是先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县尊竟然会造那传说中的纸?”
韩沥被他的措辞逗乐了,摆了摆手:“也不叫传说中吧?但这配方我确实会。”
纸正是由他提早早产到这个人世间的。
谷筒的嘴唇动了动。
他做县丞十几年了,见过的新县令不少——有一来就查账的,有一来就宴客的,有一来就关起门来写奏疏的。
但一上任、头一天、还站在官房里没坐下,就直接说要给县里办产业的——这是头一回。
“那……”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郑重地朝韩沥拱了拱手,“真乃县尊之德政也!谷筒在此佩服。”
“县令大义。”葛源也跟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