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先接下这个话头。
“什么事?”
“就我的观察——”韩沥往前迈了一步,离韩非近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半拍,“无论你上次拒绝的秦王也好,还是你一提出可能要入秦时,你的师弟李斯——都在累积一种要除你的杀意。”
卫庄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微微挑了一下。
“看来,”他的声音从门框的方向飘过来,不紧不慢,“他的行为,暗中引人嫉恨。”
韩非的脸上却全是不解。
“为什么?!”
“你不知道嬴政过去经历的背叛和扭曲——面对你的拒绝,他会记住。并且在你一旦有可能来秦国——只要他能控制得住事,他会留下你。”韩沥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公式,“但如果得不到你,他会囚禁你。”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而李斯就更简单了。他知道你比他强——哪一方面都强,嫉恨一直在他心里流淌。”韩沥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如果你没先天性抢他的东西,他可能没那么嫉恨,就像在这里这次一样。
但你一旦因故入秦,得到了嬴政的重视而无缘无故取代了他帝王师的预定位置——他的杀意会最终成形。”
焰灵姬站在几步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韩沥,她惊讶于韩沥对人心的精准把控。
韩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是苦笑。
“没想到……他们两个心里会那么恨我……”
他的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凄凉。
然后卫庄开口了。
“那你呢?”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一拍。
韩沥转过头,看着卫庄。然后又转回来,看着韩非。
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
“你毕竟是我哥哥。”
卫庄的嘴角弯了一下。
韩非站在那里,看着韩沥脸上那个笑,半晌没说出话来。
最后他也笑了——是复杂的笑。
他把双手交叠在胸前,郑重地朝韩沥欠了欠身。
“也很高兴见到你,弟弟。希望下次在别国——或者如果我真需要入秦的时候,再见了。”
韩沥同样郑重地拱手回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跨过门槛。玄色大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荡了一下,随即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黑暗里。
焰灵姬对韩非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跟上韩沥的脚步。朱色劲装的衣角在门槛上拖了一下,便被廊道里的暗光吞没了。
正堂里只剩两个人。
卫庄从门框边踱到韩非身侧。
“觉得震撼吗?”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稳稳地落在正堂里,“三个你结交过的人——包括你弟弟——都对你抱有杀意。”
韩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还站在原处,目光落在门槛外那片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地面上。韩沥刚才跨过去的地方。
“我更伤感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那层复杂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落脚点,“我弟弟过去究竟处于一个多危险的环境里,以至于他对杀意的敏感近乎于本能了。”
卫庄沉默了一拍。然后他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韩沥离开的方向。
“这点——”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千年不变的冷淡,但尾音在空气里飘了飘,没完全落下来。
“就不为人知了。”
———
街面上。
韩沥走出韩国会馆大门的时候,月光正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冷白。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他袍角上残留的气味吹散了几分。
焰灵姬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跨过门槛的动作轻得很,靴底落在石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但他知道她就在后面。
脚步声告诉他了,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刚刚好能跟上他的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荡荡的寿春街面上走了片刻。
然后焰灵姬开了口。
“你真的相信感情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吗?”
她的声音从他肩后飘过来,不轻不重。在安静的夜色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韩沥没有停步,因为他早有答案。
“不要为明天的自己设限制。”
他抬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月光洗得又冷又亮的夜空。
“无论你我他,也许这个新的自己会向往自认为更好的选择,并鄙视过去自己的无知呢?”
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让他去做选择,同样也让他承担责任。”
“这是今天的自己对明天的自己最大的尊重,也是最大的自由。”
焰灵姬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