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她的目光在弄玉脸上钉了一下,语气里的懒散一下子被催硬了半拍:"明天早上,哀家要按时看到你出现在寝宫应卯。敢迟一点,有你好看的!"
"弄玉势必不会迟到。"
"去吧。"赵姬摆了摆手。
弄玉起身,缓缓倒退三步,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看着她倒退三步的背影,赵姬和嫪毐不约而同笑了一下——自韩沥入秦以来,秦国高手们都染上了全程倒退着告退的坏习惯。
弄玉没有这个功底,退三步就转身,显然是学不来。
殿门在身后合上。
门扇碰上门框的闷响还没落下,里面那些莺歌燕语就迫不及待涌了出来——嫪毐的奉承声,赵姬的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在大清早的寝宫里混成一片。
完全都不避人了。
弄玉站在门外,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难怪公子总觉得宫廷好脏。
她没有在门口多留。那块出入令牌贴身收在衣襟内侧,硌在胸口的位置,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硬硬的边缘。
这块令牌会通过郎中令备案——她获得自由出入宫禁这件事,很快就会被赵太后一系下的所有人知晓。
当她走回住处收拾行囊的时候,一个身影忽忽悠悠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稍微华丽的宫装,眼角各画着一抹红痕,年纪不大却已是一副老成的姿态,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喜悦:"弄玉妹妹,听说你能出宫去了?"
弄玉一抬头,马上放下包袱,一把揽住那人的腰肢:"冬儿姐姐!"
冬儿被她搂得晃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笑道:"怎么高兴了就开始动手动脚,是不是跟你家公子学的?"
"才不是呢,我家公子可是个最没趣味的小古板。"弄玉松开她,笑嘻嘻地看着她。
冬儿,这是弄玉在宫中三个月来最重要的收获之一。
按韩沥的交代,他要她关注这个人——这个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的老人,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
弄玉一开始以为冬儿是个在宫里需要关照的可怜人,结果接触下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冬儿实际上是赵太后寝宫里的女总管,整个秦宫里最有权势的女官之一。
从邯郸一路跟着赵姬母子来咸阳,孤儿出身,年少时就开始照顾嬴政,是赵姬在这偌大咸阳宫城里唯一称得上"自己人"的存在。
但这般权势下人却谦和得过分。
得知弄玉的来历和本事后,对弄玉颇为照顾,从不摆女总管架子,两人以姐妹相称了三个月。
"冬儿姐姐,你有什么想要在渭北市集上买到的东西吗?我到时在市集上看看,一定能给你买到。"弄玉热情地向冬儿夸口。
冬儿掩嘴轻笑了一声:"弄玉妹妹,我在秦王宫里吃好喝好,供应给秦王宫里的才是最好的东西,我不缺什么的。"
弄玉刚想说点什么——但冬儿的语气忽然变了。声音不大,却压得比刚才低了几分,像怕被第三个人听去。
"你这次回家……会见到韩谒者吧?"
弄玉眨了眨眼睛:"韩谒者除了给王上当差值夜,基本上每天下值都回府待着的,当然能见到。"
冬儿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玄色的香囊递过来。
不是宫里的形制——宫里的香囊都是明色、绣花、垂穗子,这个却通体素黑,只在囊口系了一根极细的银线。
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冽香气,既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
"能请弄玉妹妹,托韩谒者交给王上吗?"
弄玉郑重地接过香囊,双手捧着,点了点头:"我一定交给公子。也代公子保证会交到王上手上。"
冬儿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伸出手爱怜地摸了摸弄玉的侧颊。
那只手很暖,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
"谢谢你,弄玉妹妹。也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家公子。能得到太后和长信侯时不时提及的人,绝对是个真能人。"
她把目光从弄玉脸上收回去,落在虚空里某个点上,声音轻了半分:"王上能得此能人辅助,真乃王上之幸事也,我也放心许多了。"
弄玉心里咯噔了一下,伸手去抓冬儿的手:"姐姐……你有什么病吗?"
冬儿摇了摇头,反握住她的手:"我没病。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他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服侍他了。"
那滴泪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眨了回去。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弄玉的肩,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过这也是后面的事情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