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抿着嘴,就那么看着。
他不走了。
就在这时,官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推开,而是一种有分寸的、带着仪式感的开门——门板在离门框三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敞到最大。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小吏,双手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几卷帛书和一只青铜印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谒者身上。
“郎中令署接令——”
谒者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那些案桌上扫过去,不急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官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有人搁下了笔,有人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谒者展开了手中的帛书。
“王令——”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韩沥也放下了笔,站起身,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沾着墨,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指印。
谒者的声音在官厅里回荡开来。
“……擢郎官王绾为谒者。”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为谒者贺——”
谒者念完最后一句,收起帛书,退到一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官厅里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恭贺声。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张新调了位置的小案。
王绾站在自己的案前,整了整衣冠,微微欠身,向周围的同僚回礼。
他的表情克制而庄重,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故作谦虚。
众多起身的郎官中,韩沥也起身了。
他躬着身,双手交叠,跟着大家一起念着:“为谒者贺”。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发现甘罗还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甘罗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定。甘罗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韩沥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拽。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握腕的姿势,看着甘罗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起来。
甘罗看了他两息。
然后,极不情愿地,他站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他站起身后,学着韩沥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浅,浅到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
他没有说话。
那些正在道贺的郎官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小插曲。
但王绾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向他道贺的同僚身上移开,落在官厅的角落里——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向自己行礼的少年身上。
甘罗。
那个甘茂的孙子。
那个恃才傲物、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天才少年。
竟然在向自己道贺。
王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丝原本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满意,是欣慰,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份“教化之功”记在了韩沥头上。
谒者已经走到了官厅中央。
“今日议郎之调呈,可即交予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调子,“相邦有令,汇总后一并呈上。”
官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从案上拿起早准备好的帛书卷轴,有人从袖中抽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有人慌慌张张地在最后一页上添了几个字,然后快步走向谒者——他们其实真该庆幸啊。
随着韩沥造出纸,大秦研究出墨后,写东西再也不需要靠刀笔去削了。
谒者面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韩沥没有动。
他站在角落里,案上的条呈已经理好,那份《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还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拿起笔,又蘸了蘸墨,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