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听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继续叩着,哒、哒、哒,像一座慢速运转的水钟。
“计是好计策。”他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但底下的分量重得像铅,“但王上在你处歇息过几天,以你的个性想必把给我的计策和给王上的计策都说了一遍。你对王上设计了什么计策?”
韩沥也不掖着。
建新军。秦援越。两件,不多不少。
吕不韦也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那这个影子朝廷计策,想必王上绝不会让你透露给我。”他直接判定道。
“确实如此。”韩沥坦诚。
“那你还透露给老夫干嘛?!”吕不韦的语气拔高了一些,故作不悦地反问,“老夫拿一个王上明令禁止运用的计策有何作用?!”
“影子朝廷计划虽然是禁了,但那是对内策略禁止,因为涉及对国内控制。”
韩沥没有慌,他继续对这个计策拆解道。
“可是我没对他说完的是对外策略——对外策略讲究的是收集资料,收买他国文人,减少刺殺、利诱和色诱行为,以替天行道之理去为他国黎民百姓主持公道。最后,在秦军一统他国的同时,分化牵头的贵族和治下庶民。”
听完此言,吕不韦的手马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才慢慢松开。
“你这是……”他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打算重铸我的罗网啊。”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地看向韩沥。
“可这样一来,要维系这把神器需要巨大的掌控力,而且民心要被这手段给吸引,只能用一时。一旦我大秦治理有差……岂不是反噬更重!”
韩沥看着他,没有回避。
“还是那句话,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我从来都给不了最好,但给的一定是最有效率、最不坏的。至于您用不用——那是您作为罗网领袖的事情。”
吕不韦的嘴角抿了一下。
那抿的动作很短暂,但韩沥看得很清楚——他对韩沥的话非常不甘。
“哼!”
他给韩沥留了一个深深的哼声。
书房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灰白变成了暗金,夕阳从廊道的尽头铺进来,把韩沥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吕不韦把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桌案上那幅还没有收起的舆图上。
“你刚刚在外遭遇袭击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吕不韦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韩沥听出来了——每句话可能都有分量压在其中。
“长信侯的人太自以为是了。”吕不韦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韩沥,“你想要怎么办?”
韩沥垂下眼睛。
案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雪顶银梭在杯底沉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渣。
“我个人无所谓。”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吕不韦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样的反馈只会让人觉得懦弱。”
“但李斯先生的场子要找回来。”韩沥对此只有他人的赔偿,没有自己,“我下人的箭疮养伤费用要讨回来,我女性门客的人身安全需要保证。”
他顿了一下。
“我还要顾虑的是——我作为丞相府新任鹰犬,被这样攻击之后,丞相的脸面是否需要被兜住。另外,咸阳流血了,王上会借此兴大案。如何不伤丞相和长信侯之间的和气,减少损失。”
吕不韦看着他。
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哼哼哼。”他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满意,“这才是我所知道的韩沥。句句不提自己,句句都是切割长信侯和潼山的刀。”
他伸出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残茶入喉,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
“李斯有没有负我?”他突然问。
韩沥没有犹豫。
“李斯一直在为难于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他说,“我让他集中火力撕咬长信侯去做到这一点。”
吕不韦没有接话。
“你的三个女性门客里,有几个是你的红颜知己?”他换了个话题,语气随意。
“一个。”韩沥承认。
但他随即就补了一句。
“但我不能保证这个答案以后会不会变。不一定是变多——而是再度变少。我还是希望回归最本初的我,来去自由,潇洒走一回。”
吕不韦却没有评价。
他只是看着韩沥,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有些冷。
“你敢完全进入到那个状态,”他的声音不高,但给韩沥下的是终极通牒,“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