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谬!云与水,一个在天,清而升,一个在瓶,浊而形。青天不比瓶中净?!”
“所有未经烹煮处理的水,也就云在青天那一刻看着白——”
韩沥没有反驳,只是把他那根手指往车厢顶棚的方向指了指,又收回来,点了点自己的茶杯。
“——但内里有没有问题,却得化雨后落入瓶中,拿显微镜看了才知道。”
甘罗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发现了一个让他非常不舒服的事实——他没法反驳。
水虫这件事是韩沥发现的,显微镜是韩沥推出来的,滤水器是韩沥让墨家和公输家去做的。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在动摇“云在青天自然清”这个朴素的认知。
他把那股不舒服压下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韩沥没有看他,而是继续说下去。
“这世道从没有未经处置就洁白无瑕的东西。王上需要很多人,好人坏人,良人奸人,慧人蠢人——但唯独不需要桀骜不驯,目中无人的人。”
甘罗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这句话是冲他来的。
“可你的桀骜不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也是藏在骨子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
“王上也是天纵奇才,不可能看不出来。”
“可我是器啊。”
韩沥看着甘罗,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是人。我除了一念之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你能接受什么都不要,就为事成吗?”
甘罗沉默了。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这简直是无父无君无社稷,无法无天无人情。你是个祸国小人!”
“对。”
韩沥点了点头,坦然得像在替别人认领一桩与自己无关的罪名。
甘罗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嘴唇抿成一条线,胸膛微微起伏。
韩沥也没再说话。
他重新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嘈杂声渐渐多了起来——不是灞桥那种行旅往来的嘈杂,是市井的、密集的、人与人挤在一起才会发出的那种嗡嗡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是丞相府到了。
甘罗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少年的靴子踩在丞相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门外传进来,冷冷的。
“五大夫,请吧。”
韩沥睁开眼,打了一个哈欠。
那哈欠打得又长又舒展,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猫。
他弯着腰钻出车厢,站在车辕上,抬眼望了望丞相府的大门。
“总而言之——”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甘罗听见。
“真羡慕你现在还能跟我朋友张良一样,在干岸上为了理想和光明争取的快乐。我是真享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甘罗摇了摇头。
他已经对韩沥的话不感兴趣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面上没有表情。
丞相府比韩沥想象的要气派得多。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张扬,而是一种“本该如此”的浑然——门前的石鼓磨得油亮,门槛是一整条的青石,门楣上的匾额是秦篆写的“丞相府”三个字,笔画沉雄,入木三分。
韩沥走在甘罗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神态,活像一个没进过城的乡下人突然被丢进了大观园。
甘罗走在前头,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不到韩沥的脚步声——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好奇的目光从门前的石鼓扫到廊下的立柱,从立柱扫到檐角的瓦当,一路没停过。
“据闻张良乃韩相张开地之孙,你与他为友,应该经常访问相国府。两国相府应该形制差不多,为何如此模样?”
甘罗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秦国的相府确实比韩国的相府要稍微霸气一点,至少风格上强烈得多。”
韩沥的语气随意,像在评价两碗面的咸淡。
“而且我来韩相府找子房,历来从后门进。因为我隶属于韩国军权人物姬无夜之下——姬无夜和张开地是公开的政敌,而我只与张良私交。”
甘罗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