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果农与枣子
一眼韩沥,有点气不顺——毕竟刚刚的韩沥明明是一副庸人的样子。

    但也说不清——因为韩沥没有一句话是在恭维吕相,却把吕相的位置提得特别高。

    他知道,一个能溜须拍马拍到人心底的人,从来都是不简单的。

    而他刚刚竟然陷在了韩沥的初始印象里——自己竟然被韩沥摆了一道……不爽。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再多停留一瞬。

    他拱了拱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请沥五大夫随我来。”

    马车是从丞相府驶来的。

    青帷黑辕,车壁比寻常马车厚了一寸,帘子的布料也是上好的麻葛混织,透气,但密得看不见里面。

    韩沥踩着车辕钻进去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甘罗。

    少年端坐在车厢左侧,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像两盏刚点起来的灯。

    韩沥在他对面坐下,灰麻布大氅在座位上一摊,像一块被随手丢进去的旧抹布。

    车帘落下。

    车轮开始转动。

    马车出了灞桥,往咸阳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沥一坐下就把眼睛闭上了,呼吸放得很慢,就是在运功。

    甘罗看了他一眼,嘴角绷了一下,忍住了没说话。

    窗外的行人声、车马声、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咕嘟咕嘟地往车厢里灌。

    走了一段路,甘罗终于没忍住。

    “素闻阁下在新郑,行影子朝廷之事,连韩王都不能制你。”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今日您却随着李通古轻车简从,来到咸阳。不知却是为何呢?”

    韩沥睁开眼。

    他挠了挠脸,动作随意得像一个刚被从午睡里吵醒的人。

    “非常惭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半真半假的凄惶。

    “正是因为韩王不能制,朝堂多方容不下我,于是让我滚出了韩国——本想躬耕于南阳,就此终老。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多亏吕相不弃,秦王相召,李斯相请,想来距离空老于林泉之间还差几年,于是无奈来此。”

    但韩沥借用出师表借得随性,可甘罗却听得想要挖耳朵。

    “说的比唱的好听。”

    他偏过头,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像一把剃刀。

    “我知道你可是年前才得到一个五大夫爵。韩国是想把你当做‘韩之昌平君’送入秦——这是上下配合,你也不拒绝而已。”

    韩沥眨了眨眼,随即反问一句。

    “那你知道还问?”

    他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甘罗的牙关咬了一下。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人发慌。

    过了几息,甘罗又开口了。

    “你是在运行道家天宗的万川秋水吗?”

    韩沥没睁眼。

    “十年功底打得基础不错。”

    甘罗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评价一件还算入眼的器皿。

    “你的洞察力也很出色。”

    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

    但甘罗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又看了韩沥几眼,目光从他的眉宇移到他的双手,从双手移到他的呼吸节奏,最后收回来,落在车厢顶棚的木纹上。

    “可你能修成‘无我’,这是出世之道。你又创建幻梦,这是入世之道。”他的声音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这是极度矛盾的。”

    “非此即彼啊。”

    韩沥睁开眼,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留余地。”

    甘罗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这个年纪,不该考虑一些——比如施仁政,除恶党,民安康,则国安定的治世之道吗?”

    甘罗直接变成了一个好似年长的,看不下去的理想家,在恨铁不成钢地驳斥。

    韩沥靠在车壁上,嘴角扯了一下。

    “你这想法跟我的同龄朋友,张良张子房是差不多的。”

    他看着甘罗,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温和。

    “只是不适合我。”

    “为何?”

    甘罗追问。

    他记住了“张良”这个名字,但此刻他更想知道韩沥为什么不想走那条路。

    “因为我听过更切合实际的话。”

    韩沥竖起一根手指。

    “云在青天水在瓶。”

    甘罗几乎是本能地驳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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