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这么久,辛苦了。”
韩重瞬间肌肉绷紧,手按剑柄,如临大敌般扫视四周屋檐阴影。
侧前方一处屋脊的暗影里,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韩沥依旧看着前方自家府门的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语,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诚恳:
“你是‘百鸟’的人吗?大将军还想知道什么,不妨明日递帖子,我定当详细禀报。”
那黑影缓缓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哦,那就是我父王……或者我九哥的人了。”韩沥点点头,表示理解,“放心,我今夜只是去献了份配方,谈了笔生意,绝无对父王与兄长不敬之心。可需我立个字据?”
黑影再次摇头。
韩沥这回顿了顿,侧过头,似乎真正认真地打量了一下那团阴影,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近乎调侃的探究:
“那……阁下莫非是咸阳那边,‘罗网’的朋友?抱歉,我这里暂时只有泥巴和农书,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且,现在投资我,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不划算。”
第三次摇头。黑影的姿态,似乎透出一丝淡淡的……无语?
韩沥脸上的那点轻松神色敛去了。他转过身,正对着那团阴影,拱手,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甚至有些过于客气的平辈礼。然后,他用一种清晰、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既然阁下非以上三方,那沥与护卫归家歇息,乃私事,于天下大势、新郑风云皆无涉。”
“夜已深,露重寒凉。”
“请回吧。”
最后三个字,没有杀气,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基于“理”的、平静的送客之意。
说完,他不再看那黑影,对浑身紧绷的韩重随意地摆摆手:“走了,关门睡觉。”
黑影静立片刻,对韩沥这不合常理的“送客”似有一丝错愕。最终,身影向后一仰,如一滴浓墨坠入深潭,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脊之后。
就在身影消失的瞬间,一直全神戒备的韩重,鼻尖似乎捕捉到一缕极淡的、一股潮湿的泥土与陈旧草药的味道。
“公子,他……”韩重低声道。
“走了。”韩沥转身,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黑影消失的方位,“不是敌人……至少今晚不是。”
他随即不管不顾地走进自己的卧室,心中却已记下这个气息。
无论来者属于哪方,都证明一件事:他这只“在泥巴里打滚的鼹鼠”,挖出的动静,已开始引起某些藏在更深处的存在的注意了。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
韩重如同往常一样,在天色将明未明时打开府邸的侧门,检查门闩,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前空荡荡的石阶。然而今日,石阶旁蜷缩的一团灰暗影子,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那是一个老人。头发蓬乱如败草,夹杂着灰土,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麻衣,多处开裂,露出下面瘦骨嶙峋、带着污渍和可疑旧伤的肢体。他就那样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块被随意丢弃的破布,又像一具等待收殓的僵躯。
韩重眉头紧锁,手按剑柄,警惕地走近几步。没有杀气,只有一股衰朽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潮湿土腥气混杂着隐约药味。是流民?还是更糟糕的……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那“尸体”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抬起头。一张布满深深皱纹、污垢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脸,暴露在晨光中。眼神浑浊,却又在看向韩重时,闪过一丝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极深处的锐利与痛楚。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得几乎难以辨认:“求……贵人……赏口饭吃……收留……”
韩重的心放下了一半,随即又被不耐烦取代。乱世之中,这样的景象并不罕见。他后退半步,从腰间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半两钱,没有弯腰,只是手腕一抖。
“叮、叮……”几枚铜钱落在老人脚边冰冷的石板上,滚了滚,沾上尘土。
“拿上,走。”韩重的声音冷硬,带着护卫特有的、对潜在麻烦的排斥,“莫脏了公子的门庭,扰了清净。”
老人迟缓地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钱,又抬头看向韩重,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一下,但嘶哑的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哭腔:“老朽……无处可去……求收留……做牛做马……”
“牛马?”韩重几乎要气笑了,他指了指老人那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这身子骨,拉得动犁,还是赶得了车?我家公子心善,却也非开善堂的。府中不养闲人,更不养做不了事的废人。快走,再纠缠,我便唤坊卒来拿你!”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手已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