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府门内传来脚步声。韩沥披着一件外袍,显然是被门口的动静扰了清梦,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韩重,何事喧哗?”他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公子,”韩重立刻转身,抱拳禀报,“一个老乞儿,给他钱也不走,非要纠缠入府。”
韩沥的目光越过韩重,落在那蜷缩的老人身上。晨间的微风恰好在此刻拂过,卷起地上的微尘,也带来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潮湿的泥土,陈年的草药,还有一丝极力掩藏的、与这衰朽外表极不相称的、铁与血沉淀后的冷冽。
韩沥揉眼睛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没有立刻看向老人的脸,反而像是被清晨微冷的空气激了一下,轻轻吸了吸鼻子,目光若有所思地飘向雾霭蒙蒙的街角,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快消失的弧度。
他重新看向老人,脸上已换上寻常的、略带怜悯的神情,开口问道:“你识字吗?”
老人似乎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愕然,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韩沥不以为意,继续问,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谈:“会算数吗?不用太精,能记个简单的出入账目就行。”
这一次,老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他那被污垢和乱发遮掩的脸上,肌肉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抽搐。说“不会”,立刻就会被赶走,再无接近的机会。说“会”……则意味着要进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可能是陷阱的境地。
最终,嘶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略……略识几个字……粗通……算筹……”
“好极了!”韩沥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毫不作伪的、甚至有些过于灿烂的笑容,他大手一挥,对韩重道,“听见没?识字!会算数!这是人才啊!韩重,赶紧安排,带他去洗个热水澡,看看身上有没有伤,找件干净衣裳给他换上。收拾利落了,一会儿跟我回西郊庄子!”
“公子?!”韩重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他空口白话,岂能轻信?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那老人也慌忙摆手,身体向后缩了缩,声音更加惶恐:“不……不敢……老朽残损之人,肮脏卑贱,当不得贵人如此厚待……恐污了贵地……”
他的潜台词很清楚:我会这些,但我现在这个样子,不配进去。
韩沥却笑得更加开心,仿佛捡到了什么宝贝:“残损?残损好啊!身残志坚,更显难得!你若不认为自己是个废物,那说不定还真有些本事。一点热水、几件粗布衣裳、些许果腹饭食和治伤的药钱罢了,于我而言,九牛一毛,不值一提!”
他收敛了笑容,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命令:“就这么定了。韩重,照办。”
韩重看着主子那看似随意实则笃定的眼神,深知其脾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抱拳:“……诺!”他转身,对着那仍处震惊茫然中的老人,没好气地喝道:“还不起来!跟上!”
老人也就是昨天的黑影,在两名健仆几乎是“搀扶”实则半强迫的带领下,踉踉跄跄、恍恍惚惚地消失在了府门内,去经历一场他可能从未预料到的、“被收留”的流程。
待他们走远,韩重立刻关上府门,急步走到韩沥身边,压低声音,语气焦灼:“公子!此人绝非寻常流民!昨夜之事后,此人清晨便至,太过巧合!而且……他身上那股气味……还有他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方才看钱和看您的时候……”他回想起那瞬间捕捉到的锐利,心有余悸,“此人必定身怀武功,且来历绝不简单!昨夜大将军刚拿走仓库之物,难保不是内鬼或者……”
“探子?”韩沥接过话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味,“我知道啊。”
“您知道?!”韩重愕然。
“非但知道,我还欢迎之至。”韩沥转身向院内走去,示意韩重跟上,声音平稳地阐述着他那套惊世骇俗的道理,“韩重,你想,这些探子,无论是谁派来的,要想潜伏得好,拿到有价值的东西,甚至往上爬,他们需要做什么?”
“……努力办事?取得信任?”韩重下意识回答。
“没错!”韩沥抚掌,仿佛在赞赏学生的灵光一闪,“他们要努力融入,要展现出价值,要为我做事——无论是管账、跑腿、还是盯着别的什么人。这和我的目标——让庄子产出更多,让我手底下的人把事办好——是不是不谋而合?”
韩重被这套逻辑绕得有点晕,但本能觉得哪里不对:“可……他们的忠心是假的!他们最终会盗走公子的机密!”
“机密?”韩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清亮,“韩重,在我有子嗣之前,或者说,在我找到真正能托付衣钵的传人之前,我韩沥最宝贵的财富,是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想法。”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双手:“是这里的方向,和这里能将想法实现的能力。”最后,他的手指划过韩重,又指向府内各个方向,“以及,所有为我、为这个庄子实实在在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