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透出一种玉质的莹润感。尽管这釉色还略显青黄,局部甚至有细微的缩釉痕迹,但比起他们以往烧制的任何陶器,甚至比起那些从南方传来的、被称为“原始瓷”的贵重物品,眼前这件东西,都显得如此不同,如此……完美。
“这……这是……”这个老匠户声音发颤,几乎捧不住手中的盖子。
“像……像玉!”另一个年轻匠人脱口而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现在暂时没人去拿了,因为还是太热,但当温度凉放到合适的温度时,还是韩沥第一个去将第一件出世的青瓷造物给拿了出来。
“成功了……”韩沥喃喃自语,他上前一步,从盂中拿起那件杯盏。入手微温,触感光滑沁凉,胎体比预想的更薄、更坚致。
他用另一只手屈指,极轻地一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相叩的响声,穿透了午后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不是陶器沉闷的“噗噗”声。
窑前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和众人愈发粗重的呼吸。他们看看公子手中那件仿佛被赋予生命的器物,又看看彼此,最后都将目光投向那座貌不惊人的土窑,仿佛在看一座刚刚诞生了神迹的祭坛。
韩沥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抹跨越了漫长技术鸿沟而来的青色,指尖感受到的冰凉与坚硬,是无数次配方调整、窑温摸索、失败重来的结晶。
这绝非偶然,而是他依据超越时代的认知,有意识引导的结果——优选更接近高岭土的瓷土,反复淘洗练泥,尝试草木灰配釉,最重要的是,不断改进窑炉结构,试图逼近并稳定那个至关重要的高温临界点。
主流共识认为,成熟的瓷器要到数百年后的东汉才会出现。而他手中之物,其胎釉结合程度、吸水率与物理性能,无疑已远远将战国时期常见的原始瓷抛在身后,直逼那个后世的标准。
这究竟是偶然的奇迹,还是他这只“蝴蝶”翅膀扇动带来的风暴前奏?他不确定。学术界关于瓷器成熟期的争论,此刻在他掌心有了具体的温度。
这抹青色,是文明序列被悄然拨快的证据,也是他为自己、或许也为这片土地,寻找的另一种可能性的开端。它现在还很微弱,但确确实实,亮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欣喜若狂的匠户,越过仍在震惊中的韩重,投向远方炊烟初起的农庄,投向巍峨而沉寂的新郑城。农人们嘲弄“傻公子”的闲谈,似乎还在风中隐约可闻。
韩沥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如这手中瓷器的胎骨,渐渐冷却,定型,变得坚硬。
“传话下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此窑所出,单独存放,清点数目,记录每一件的品相。另,准备更多备好的泥料与釉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青瓷盂递给韩重。韩重慌忙双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着和氏之璧。
“还有,”韩沥最后看了一眼那窑口,转身,粗布衣袂在热风中拂动,“明日,替我递帖子入宫。另外,我要见……九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翻的泥土和金色的麦茬上。影子的一端连着那座刚刚诞生了“奇迹”的土窑,另一端,则指向那座即将被这抹不起眼的青色,悄然叩响大门的、风雨飘摇的韩国王城。
远处农庄的嬉笑议论声,似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只有旷野的风,带着泥土和禾秆的气息,吹过沉默的土窑,吹过公子沥平静而坚定的面庞,吹向不可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