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半步,立着一名劲装男子,约莫三十许岁,面容精悍,腰背挺直如枪,正是韩沥的贴身护卫兼仆从,韩重。
他此刻眉头微锁,目光在主子那身“不伦不类”的装束和眼前冒着丝丝热气的土窑间逡巡,终于还是抱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诚恳与不解:
“公子,窑温未散,尚需些时辰。这些粗活,交给奴婢或是下面那些匠户看着便是,一有消息,仆立刻飞马禀报。您……您实在不必在此苦候。眼下日头正毒,您晨起已练过功,不如回书房温习课业,或是避暑歇息,保养贵体为重啊。”
韩沥闻声,缓缓转过头,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反而嘴角微扬,牵起一个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这笑意冲散了他眉宇间因专注而凝结的沉静,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课业?”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天气,“晨间该读的简牍,我已读毕。练功么,我向来是子、午二时行气,晨、昏打熬筋骨,今日的功课,早已做完了。”
韩重忙道:“公子勤勉,人所共知。只是……”
“只是再做得好些,又能如何?”韩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让韩重心头一跳,“做得再好,我的封地不会多出一亩,朝中的职位也不会凭空掉下一个。我上头,可还有十三位兄长呢。”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新郑方向,又很快收回,落在自己沾满尘土的手上,“便是我那才华卓绝的九哥公子非,如今也不过在司寇府中做个属官,劳形于案牍。我身为幼弟,做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恰能显出王室子弟的……闲情逸趣,不是么?若我不做这些,难道要去争着做那些‘大事’?”
“仆失言!仆绝非此意!”韩重悚然一惊,单膝跪地,头埋得更低。他听出了公子话语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与自嘲,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不安。
“起来吧,你没错。”韩沥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窑上,“你只是心急。觉得我‘不务正业’,虚耗光阴,恐惹父王与朝臣非议,也耽了你等的前程。”
韩重起身,不敢接话,心中却是被说中了。
“但急是急不来的。”韩沥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对韩重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有些事,比‘正业’更紧要;有些路,看起来是绕远,或许才是真正的捷径。”
他心中有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只在胸臆间无声回荡:韩重啊韩重,你可知,或许只需十几年,眼前这片田野,这座城池,乃至‘韩国’这个名号,都可能被卷入不可抗拒的洪流,面目全非?
到那时,读再多圣贤书,练再高强的武艺,若不能为国为民寻得一线实实在在的生机,又有何用?与其在注定倾覆的巨舟上争夺一个更靠前的座位,不如早早开始,默默打造一只或许能渡人的小舟。哪怕,这舟最初只是一捧泥土。
这话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渺茫,他只能深埋心底。
时间在沉默与燥热中缓缓流淌。韩沥极有耐心,他绕着土窑慢慢踱步,时而俯身以手背感受地面传来的温度,时而侧耳倾听窑内是否还有极细微的噼啪声。
韩重侍立一旁,不再多言,只是暗暗调整呼吸,将周遭风吹草动皆纳入感知。他深知这位主子看似随和,一旦决定了什么事,那份执拗与专注,远非常人可及。
终于,当日头开始微微西斜,窑体表面的温度降至可以长时间触摸时,韩沥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的光。
“时候到了。”
他轻轻一挥手。一直候在远处茅棚下的几名“家人”(此处指依附于他的仆役、匠户)立刻小跑过来。他们动作熟稔,先用木槌小心地将封门的、已经板结的黄泥块敲松、剥离,再合力将沉重的窑门砖一块块搬开。
一股积蓄已久的热浪混合着奇特的、略带焦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但并不灼人。窑室内昏暗,借着天光,可见里面密密麻麻,像叠罗汉般摞满了陶坯。
两名经验最老的匠户,深吸一口气,将厚厚的湿稻草捆扎在手上、臂上作为隔热,然后探身进去,动作轻缓如对待初生婴儿,将最上层一件器物捧了出来。
那是一个敞口、深腹的盂,造型古朴,是常见的器型。但就在它被捧出窑门,暴露在午后明亮天光下的一刹那,所有围拢过来的人——包括一直沉稳的韩重——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
因为其上面有一层盖子,已经通过高温烧紧了,所以窑工还得拿个小钎子插入缝隙中,用木锤一点一点地轻敲。
“咔”地一声,盖子总算被敲松了。
窑工马上拿起了盖子。
一抹温润的、仿佛春水凝就的淡青色光泽,静静地流淌在器物表面。
它不再是泥土的晦暗,也不是普通陶器那种粗糙哑光的质感。它有一层极薄、却异常均匀光洁的“皮”,像被天地灵气仔细打磨过,呈现出一种内敛而含蓄的光辉。
胎体在光线下显得细腻紧密,虽仍是灰白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