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遇只是坐着,就好像一棵新树,在一夜之间枯槁。
“对不起。”陈遇出声道,“不该让你听到这些话的,这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瞋痴爱恨,”道纪沮丧,“才是人道常情。”
“或许是吧。”陈遇轻抚过道纪的脸庞,擦去了并不存在的一滴泪。
他觉得道纪是在难过的,可道纪从来不告诉他,也不会表现出这种情绪。
是不会,还是不懂?陈遇不确定。
道纪的眼瞳依旧朦胧,无从捕捉情绪。
陈遇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道纪别扭地扭开了头。
“他没有欠我,我也不会爱他。”陈遇说,“关渐鸿只会用他手上对我有利的东西,来威胁我。”
“威胁?”道纪推开了一个亲吻,“他似乎并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陈遇讪讪地收回了手,坐直了身板,接着正事的话头,他推测过关渐鸿此人的行为准则,简单冷漠却有效。
“威胁不够准确,应当是‘交换’,他会用手上拿到的东西,来交换我的。”
道纪企图辩驳:“或许他只是……”
“他只是在帮我?”陈遇轻笑。
“这帮助看似是出自……爱,实则并不是。你从他说的话里看得出来,关渐鸿从来没得到过不计报酬的爱。就算他爱上一个人,也会问对方索要回报。”
道纪一时沉默。他从没想过‘报酬’、‘代价’……之类的东西。
忘尘子师尊对他的师徒之情,道澄与他的师门兄弟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向自己索要过回报。
而关渐鸿却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
“所以他才能在北耀城中立足,在朝堂中呼风唤雨。”
这是坏事吗?于关渐鸿而言,这是在官场中活下去的根本,也是他活下去的凭依。
交换是一条平衡的绳索,他靠这根两头平衡的绳索活着。
如果这根绳索歪斜了,关渐鸿自有法子令它回归原位。可若这根绳索断裂,那他便就是死了。
道纪久久无言,他对朝堂之事了解得太少,对人的了解也太少。
他只是隐隐地觉得,关渐鸿是遵守并且利用规则之人,而陈遇不同,他了解规则,却在处处逆反。
“他本来的计划很顺利,能瞒过陛下,也能瞒过我,却不料你出现了,告知了我真相。”陈遇方在人前发了脾气,此刻气也消了,最终泛上一阵疲惫。“做了这么好的一个局,被人轻飘飘地破了,恼羞成怒也是正常。”
“一个算计你的局?”道纪轻声喝问。
陈遇嗤笑:“何止是我呢?陛下算计的是你,我,他,还有整个北朝。”
道纪垂目。
“陛下想看的,或许就是我反过来用猎鹰和飞鹰的身份威胁关渐鸿,斗得两败俱伤,这样他便就坐收渔翁之利。谁是输家,谁是赢家,对他而言皆是输家。”
“关渐鸿不知道吗?”道纪问。
陈遇柔声道:“你明知身在局中,却脱身不得,这才是最可怕的局。”
“你早就知道……”
陈遇把道纪的一缕乱发绺到脑后:“我说过,你怕拉我入局害了我,可我早已入局已深,脱身不得了。”
这也是陈遇在北州布置虎部的原因,已知入局,总不能眼瞎手短,什么都不知道吧?
虎部被毁,却来了一个知天知命的道纪,有失有得,陈遇觉得自己足够幸运。
反正插了关渐鸿两刀,也算是出过气了。那伤势对自己而言,是小伤,对他们这些文官,恐怕不将养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的。
“先去吃饭吧,冯老在等我们。”
这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宁非物酣然大睡去了,没了他在,饭桌上便只剩下了寂静。
道纪忽然才意识到,宁非物不懂朝政,当了个礼部尚书的绣花枕头,但朝上的大臣和亲眷们都很喜欢他,或许正是因为他不记隔夜仇的性格吧。
翌日,天色初亮。
宁非物打着哈欠醒来,他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睡,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头痛得要命,屋内的水都喝完了,正准备去找些凉水喝。
刚打开房门,却冷不丁地屋外的状况吓了一跳,这突然出现在院子中间的东西是什么?!
他险些尖叫出声。
那是个白斗篷成精的……人?谁大白天穿个长得拖地的大斗篷啊?!
陌生人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又回过头去,仿佛无事发生,好像根本没把他的出现当一回事。
“?”宁非物这才确定了,这是一个人。
至于是谁,他肯定是不认识的。
而且这个人甚至不把自己当外人,倒显得自己是个外人。
“你,你找谁?”宁非物小心翼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