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时机合适,徐帝亲自出手把这个罪证压在陈遇头上,那么陈遇才是真正的跌落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难怪面对徐亨的质问和咄咄逼人的态度,徐帝总是轻轻揭过。
徐帝根本就不想让徐亨提起这件事,那无异于揭自己的短。
但陈遇又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渐鸿没有提到的点,“那是谁把风声透露给徐亨的?”
关渐鸿笑了:“他就不能是自己发现的?”
“他哪儿来的势力在北州?”陈遇听着都想笑,徐亨最多就是在朝内搅弄搅弄,真要离开了北州,只有被人骗的份。
“猎鹰告诉他的。”
陈遇愕然的眼神终落在关渐鸿的脸上,只一刻,他又移开了,“猎鹰。给陈惘钱,去筹措粮草和军器的,也是你?”
眼前年纪轻轻的关渐鸿,究竟有多少身份,多少算计?
陈遇顿时感到北州的夏夜那么闷热,就像是在金陵那样,令人喘不过气来。
他看向道纪,企图找一些别的话来说,道纪用眼神接住了他,让他在窒息之前换上了一口气。
关渐鸿又道:“是我,那账目本就是我让陈惘记的,为的就是有一日,拿给徐亨,或者太子看,是谁都行。”
陈遇强敛心绪,这才定神道:“这和陛下的立场相悖,不是陛下让你做的。”
关渐鸿一滞。
“将军真是聪明啊。因为那是关千星的钱,是我给陈惘的。”关渐鸿忽然感知到了陈遇的直觉,那种似乎来自战场的下意识反应。
“为什么?”陈遇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喝道。
关渐鸿很平静:“陈惘只是想组织一个边境护商队,护送进出商路的夜蒙商人,没什么坏心,甚至是出于仗义,如果是你,不会资助他吗?”
陈遇反驳道:“你太矛盾了,关渐鸿。你襄助陈惘,是出于好心,与此同时,却无情地利用他。”
关渐鸿耸肩,忽然撕扯到了伤口,一阵刺痛令他眩晕,他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尽量放松。
“无情,有情。”关渐鸿感叹道,“你们总是这样想吗?”
道纪忽然被这两个词触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关渐鸿。
人有情,道无情。
人无情,道有情。
在这些纷纷扰扰,层层叠叠的谋划之中,道纪望见的是最初的起点。
“容我打断一下,关大人,陛下许了你一切,可最后你背叛了陛下,为什么?”
关渐鸿的眼神变了,他本是戏谑地嘲弄着,将一切阴谋的前因后果打着转抛给了陈遇。
但言辞间多有迷惑,好似是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立场摇摆不定的佞臣。
可道纪不同,他拨开了层层迷雾,问到了最核心的一点。
为什么背叛了陛下、相助陈惘,再利用了徐亨把陛下手中的罪证给毁了?
这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他所图的不是升官发财,那是什么?
道纪不认为关渐鸿是个飘忽不定的墙头草。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一桩意外接着意外,却完全由关渐鸿一人把控。
关渐鸿笑了笑,这回是在讥笑他自己:“国师大人当真是心思澄澈之人,一句话便戳透了关某的话机。”
陈遇还没想通,眼神不定。
“因为我在追逐一颗星星,一颗北州寂寥天空中最明亮的朗星,我总想着有一日,可以同它比肩,可后来我发现,凡人追逐星星,星星追逐月亮,一切都是愚不可及。”
道纪听明白了,心情却很沉闷。
他也曾想过,这世上仰慕北陈营前锋大将军者无数,怎么就不能多他关渐鸿一个呢?
只是心中有些失落罢了。
“我先出去了。”道纪起身欲走。
比起直面关渐鸿接下来的话,他宁可逃避。
陈遇沉默地拉住了他。
对上他温柔坚定的眼神,道纪更加生气了,“我不想听。”
陈遇的眼里露出一些迟疑和愧疚,闷声道:“留下陪我,好吗?”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央求。
道纪心软了,他赌气似的给自己倒了一大杯热茶,一时半刻凉不了,茶杯上不停冒着热气,像自己难平的心绪。
他们二人亲密的怄气刺伤了关渐鸿,他平复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将军在北州为官多年,应该多少对北州关氏有一些了解,凡是关家血脉,男丁皆是体弱,性格恶劣,难以同女子共育子嗣,加上北州女子爽辣直率,不喜这样的关家男子。”
陈遇自然是听说过的:“不过是些坊间流言罢了。”
关渐鸿笑笑:“自古以来,坊间流言都是真的,或许不全然是真,但不会无故疯传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