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比二十刺鞭更重的惩罚。刺鞭打的是身子,除名除的是根。白孝文跪在祠堂门口,背上的伤口崩裂开来,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他哭不出来,也没有力气再磕头,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内容的皮囊。
田小娥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白孝文跪在祠堂门口的背影。她想起了上辈子白孝文被赶出家门时的情景——那年他也这样跪过,跪完之后无处可去,只能搬到她的破窑里跟她一起住。那时候她可怜他,现在呢?她发现自己心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怜悯,没有愧疚,没有痛快,甚至连恨都没有。就是一片干净的空,像是被扫干净了的场院,等着放下一批东西。
白孝文被赶出祠堂的那天夜里,鹿三破天荒地找上了白家的门。这个老人在被赶出白家之后,一个人在邻村打短工过活,东家给口饭吃就吃一口,不给就饿着,瘦得只剩一把老骨头。他站在白家大门口,佝偻着背,身上的褂子补丁摞补丁,裤腿一高一低地卷着,露出两截干瘦黝黑的脚脖子。看门的下人不让他进,他就站在门口等着,站了一个多时辰。
白嘉轩出来见他的时候,鹿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不是跪白嘉轩,是跪白家的门槛。他说那间破窑他已经收拾干净了,他当年就是在那里害了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横,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眼泪和尘土混成的泥。他说他那晚拿着梭镖走进破窑的时候,看见的不是田家姑娘,看见的是他自己心里的鬼。他现在知道了,可来不及了。
白嘉轩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跪在门槛上的鹿三,眼神复杂得像是一潭搅浑了的水。他以为鹿三说的是糊涂话——田小娥活得好好的就在屋里,他拿梭镖捅的是谁?他没追问,也没让鹿三起来,只是说了一句“你走吧”,转身关上了大门。
鹿三跪在门外,跪到天亮。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上沾着两团湿泥,沿着白鹿原的土路走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关心。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瘟疫还在蔓延,死的人越来越多,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
田小娥知道鹿三为什么来。她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隔着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鹿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槐树后面,心里那团解不开的乱麻又紧了一下。鹿三说的应该是上辈子的事,应该是黑娃临走前跟他说了什么。可这辈子她还没死,鹿三也还没杀她,这种跨越两辈子的负罪感,让田小娥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和疲惫。
她放下窗纸,转身走回炕边。炕上摆着她今天刚从系统商城里取出来的东西,一只细颈白瓷瓶,瓶身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防疫汤剂·浓缩液。这是她花光了所有剩余积分换来的,足足够整个白鹿原的人用。她不在乎原上其他人,但仙草和白赵氏她得保。上辈子仙草死在瘟疫里,白赵氏也差点没挺过去,这辈子她要把这两个女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至于白嘉轩——她让他活着。活着看她怎么一步一步把白家掏空,活着看白家的规矩在她手里烂成灰,活着看他的女人和亲娘站在她那边而不是他那边。
天亮之后,她端着一锅熬好的汤药走出白家大院,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支起一口锅,免费给村民施药。所有人都愣住了——白家刚出了假药害死人的事,白家的儿媳妇还敢出来施药?可那些家里有病人等不起的人顾不上那么多了,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端了碗。第一个人喝了,当天晚上烧退了。第二个人喝了,第二天能下地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白鹿原,连外村的人都赶着牛车驴车往白家村口赶。
田小娥站在大槐树下,一锅接一锅地熬药,热得满脸通红,汗水把鬓角的头发糊在脸颊上。她的动作麻利流畅,抓药、配比、下锅、搅拌、舀药,一气呵成,比镇上药铺的伙计还利索。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学来的手艺,也没有人在这个时候顾得上追问——活命比好奇心重要。
白赵氏站在远处看着,老太太的眼眶红了。她迈着小碎步走上前去,当着满村人的面,亲手给田小娥擦了一把汗。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管用,等于是白家最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当众认了——这个孙媳妇,白家认。
仙草也站在人群里,手里端着田小娥给她留的一碗汤药,药汤已经凉了,她攥着碗边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羞愧。她回想起这半年来自己对田小娥所有的猜忌和不安,觉得自己亏心了。不管这个儿媳妇身上有多少说不清的东西,至少她救了自己的命,至少她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