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雪比之前都大，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推开门，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安静得像是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知青点的院子里，有人早起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有人站在门口发呆，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人缩在被窝里不肯起来，反正也没什么事，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顾承泽和张磊走了，王刚也在收拾行李，准备这两天动身。考上大学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在打包行李，都在算着离开的时间。
而没考上大学的那些人，眼神越来越沉，话也越来越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人心，越来越浮躁了……
赵丽已经三天没出屋了，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同屋的人一开始还劝，后来也就不劝了，他们知道劝也没用，这事她自己想不开，谁劝得动？
“赵丽，起来吃点东西吧。”有人端着碗站在她床边，碗里是热好的粥。
被子动了动，没人出声。
那人叹了口气，把碗放在床头的小桌上，转身出去了。
赵丽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空洞地望着黑暗发呆。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可脑子里还在转，根本停不下来。
为什么？凭什么？
她一遍遍地想着那些题，那些她本来应该会做的题。
明明在资料上看到过的，明明抄下来背过的，可考试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能考上啊！
如果当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如果当初，她能从叶小小那儿借到资料呢？
那天的事，她一直想不明白。她明明记得自己去了村北，记得敲了叶小小的门，记得说了几句话。
可说了什么？后来怎么了？她怎么回来的？全想不起来。那段记忆像是被什么东西剪掉了一样，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拼凑不起来。
但她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如果那天她没有迷糊，如果她借到了资料，如果她比别人多看了几天书，多记了几道题……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不甘心。
赵丽把被子蒙得更紧了，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沈宝珠偶尔过来串门，冷眼看着赵丽那隆起的被子。
她没有劝，也没有过去安慰，甚至懒得说一句话。
有什么好劝的？考不上就是考不上，哭有什么用？闹有什么用？不吃不喝能解决问题吗？
沈宝珠收回目光，继续翻着手里的书。那本书是她从别人那儿借来的，不是什么复习资料，只是一本普通的小说。高考结束了，她也不用再费那个劲看书了。
没考上，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并不意外，她早就预料到了。
她提前看书就是给自己找条提前离开上河村的路，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她也不是很在意。
虽然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复习，可她上学时成绩就不好，底子太薄。那些公式、定理、政治事件，看着眼熟，可怎么也记不住。
看一遍忘一遍，看十遍忘十遍，考试的时候，会的没几个，不会的一大片。
考完那天，她就知道没戏了。
但她并不着急，因为只有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高考恢复了，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改革开放，经济搞活，个体户，下海经商，股票，房地产……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会把这个国家彻底改变。
那些现在看起来风光的大学生，毕业了也就是端个铁饭碗。而她，只要抓住一两次机会，就能翻身。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所以她并不着急！
她只是冷眼看着赵丽在那儿自怨自艾，心里没有半点同情。这种软弱的人，活该被淘汰。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沈宝珠抬起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去。
院子里，王刚正在往牛车上搬行李。
他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今天就要走了。几个箱子，一个铺盖卷，还有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堆在院子里。
有人帮着往拖拉机上抬，有人站在旁边看着，说着送别的话。
“王刚，路上小心啊。”
“到了来信，别忘了咱们。”
“好好上学，以后当大官，别忘了咱们这些老战友。”
王刚笑着应和，跟这个握手，跟那个拥抱，脸上带着即将奔赴新生活的兴奋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