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的冬天已经很深了,地里没了活计,生产队放了假,知青们整日窝在屋里,围着一炉煤火,大眼瞪小眼。
没人有心思串门,也没人有心思说笑。每个人的耳朵都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尤其是听到自行车铃铛的声音时,众人就都精神起来了。
村里的自行车铃声,意味着邮递员来了。
第一批录取通知书,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送到的。
那天刮着北风,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知青点的人大多窝在屋里,有的看书,有的发呆,有的躺在炕上望着屋顶出神。
赵卫国和周晓梅坐在角落里,一人捧着一本书,其实谁也看不进去,心里也是焦灼着的。
忽然,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邮递员的大嗓门:
“赵卫国!周晓梅!有你们的信!”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像炸了锅一样,所有人都跳了起来。
“通知书!一定是通知书!”
“赵卫国!周晓梅!快!快去看看!”
众人的兴奋劲看着比当事人都足!
赵卫国愣在那里,像没听清似的。周晓梅已经站了起来,激动地手都在抖。
“快去啊!”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赵卫国这才回过神来,几步冲出屋门。院子里,邮递员正从绿色的邮包里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红色的印刷体清清楚楚写着:录取通知书。
“赵卫国,周晓梅,是你们吧?签字。”
赵卫国接过信封,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在邮递员递来的本子上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看见周晓梅站在门口,眼眶已经红了。
“晓梅,咱们……咱们考上了。”
周晓梅接过自己的那份通知书,看着上面“黑省师范学院”的字样,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院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赵卫国你报的啥学校?省城的?”
“周晓梅也是师范学院?你们俩是同学了!”
人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抢着看那份通知书。
有人拍着赵卫国的肩膀,说着“恭喜恭喜”;有人拉着周晓梅的手,替她高兴得直抹眼泪;还有人把通知书举高了,大声念着上面的字,每念一句,就引来一阵欢呼。
人们激动的仿佛是,看到了自己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场景。
但在人群边缘,有两道目光,阴冷得瘆人。
沈宝珠缩在角落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半点没到达眼底。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赵卫国和周晓梅,看着他们手里那两封红彤彤的通知书,拳头紧握。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们收到录取通知书?
她提前那么久就开始看书,她费了那么多心思弄资料,她……她怎么却没收到?
赵丽站在她旁边,也是一言不发。她比沈宝珠藏得更深,脸上的表情甚至带着笑,但那笑僵在脸上,像是贴上去的假面。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封通知书,眼神阴冷得吓人。
可惜,没人注意到她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赵卫国和周晓梅身上。
有人已经张罗着要给他们庆祝,有人跑去告诉队长这个好消息,还有人围着他俩问这问那,打听考试时的情况,打听报志愿的经验。
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
赵卫国和周晓梅被众人簇拥着,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可那笑是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这么多年了,终于……终于能回城了,能上大学了,能改变命运了。
送走最后一个祝贺的人,两个人坐在屋里,对着那两封通知书,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卫国,咱们真的考上了?”周晓梅的声音还在发抖。
赵卫国握住她的手,眼睛也红了:“真的,晓梅,真的考上了。”
这一夜,知青点很多人失眠了。
有人替他们高兴,躺下了还念叨着“真好真好”;有人心里酸溜溜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还有人睁着眼望着屋顶,想着自己的通知书什么时候来,想着自己能不能也像他们一样。
沈宝珠一夜没睡!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不是我?凭什么考上大学的不是我?
赵丽也没睡,但她比沈宝珠藏得深,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均匀,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口气一直堵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天,知青点的气氛全变了。
头一天还死气沉沉的地方,忽然间像被注入了活水。人们不再窝在屋里发呆,而是三三两两地往村口跑,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去看邮递员有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