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三个小时,赵卫国就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器械碰撞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超滚下山坡时那张惊恐的脸,一会儿是医生那句“以后干不了重活了”的提醒,一会儿又是回城名额、知青点、周晓梅……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
手术很成功,陈超的右小腿胫腓骨被钢钉固定,打了厚厚的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大腿中部。麻药劲过了之后,他疼得整夜没睡,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毛巾硬撑着不叫出声。
赵卫国就一遍遍用湿毛巾给他擦脸,喂他喝水,说些安慰的话。
天快亮时,陈超终于昏昏沉沉睡着了。
赵卫国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靠在墙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刚合上眼没几分钟,护士就来量体温、换药,他又得强打精神配合。
上午十点多,大队长王卫民带着几个村干部来了。他们站在病床边,看着陈超裹着石膏的腿,脸色都很凝重。
“情况怎么样?”王卫民压低声音问。
赵卫国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手术成功,但需要绝对卧床三个月,骨头愈合后也会有后遗症,重体力劳动是别想了,走路可能都会有点跛。
王卫民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掏出一包烟,想抽,又想起这是医院,把烟塞了回去。
“医药费队里先垫上,记在陈超账上,秋后从工分里扣。”他对旁边的会计说。
会计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还有,”王卫民看向赵卫国。
“卫国,你在这儿照顾两天,等陈超家里人来了,你再回去。给你算满工分,队里给补贴。”
“好。”赵卫国应道。
就算没工分,他也会在这儿照顾的,陈超是他带进山的,出了事,他脱不了责任。
王卫民又站了一会儿,看看陈超,看看赵卫国,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拍了拍赵卫国的肩膀:“辛苦你了。”
一行人离开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赵卫国重新坐下,看着病床上昏睡的陈超。他此刻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
他才二十七岁,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
当天下午,王卫民一行人就回到了上河村。
牛车停在队部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卫民没回家,直接让人去通知所有村干部,到大队部开会。
大队部屋子里昏黄的光晕下,七八个村干部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沏的劣质茶叶,冒着热气。
王卫民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加严肃。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陈超的情况。
“……骨头断得厉害,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大夫说,至少要卧床三个月。以后就算好了,重活也干不了了,走路可能都会有点跛。”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
会计老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医药费呢?”
“队里先垫了八十块,秋后从他工分里扣。现在的问题不是医药费的事。”王卫民语气沉重。
他顿了顿,环视在座的人:
“问题是,陈超以后怎么办?三个月不能动,谁照顾他?
就算三个月后能下床了,干不了重活,工分挣不够,口粮怎么办?他一个知青,在村里无亲无故的。”
副队长韩春生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他家不是省城的吗?能不能让他家人来接回去养病?”
“已经发电报了。”王卫民说。
“但就算他家人来了,接回去,问题还是一样。他以后怎么办?
他是下乡知青身份,粮食关系都还在咱上河村,在城里没工作,没收入,怎么生活?”
这话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屋里只剩下抽烟的吧嗒声,喝茶的吸溜声。
良久,记分员试探着开口:“大队长,咱们村不是有个回城名额吗?”
这话顿时让众人茅塞顿开,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王卫民。
王卫民没说话,只是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烫,他吸溜着喝,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终于放下缸子,缓缓开口,“我正有这个想法,把回城名额给陈超。”
屋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给陈超?”
“这……合适吗?”
“其他知青能服气吗?”
“陈超资历是够,可他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