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生产队集中沤肥的地方,一个大土坑,里头是攒了一冬的人畜粪便、烂菜叶、草木灰,混在一起发酵。
开春后要翻搅、加水、拌匀,再挑到地里做底肥。
这活儿以前都是队里最不受待见的劳力干,现在成了她的专属惩罚。
赵丽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臭过。
是一种渗进皮肤里的臭味,任她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道,这几天她觉得自己都被熏入味了。
第一担粪挑起来时,赵丽差点吐出来。那股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她眼睛发酸。
扁担压在肩上,沉甸甸的,粪桶随着步子晃荡,溅起的粪点子沾到裤腿上,留下深褐色的污渍。
一天下来,她的衣服、头发、皮肤,全是那股味儿。
晚上回到知青点,女知青们都不愿意跟她住一屋了,孙萍干脆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李晓云那边,说闻到那味儿就恶心。
赵丽只能一个人住在最靠门的位置,可那股臭味好像已经浸透了被褥,伴随着她的呼吸,都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李卫东!那个把她从河里捞上来的男人,最近三天两头往知青点跑。
李卫东是李会计家的儿子,那天他救了赵丽,本来是件好事。可救了之后,心思就活泛了。
“赵知青,我来看看你。”李卫东第一次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斤红糖,笑得殷勤。
“你落水受了寒,喝点红糖水暖暖。”
赵丽当时还躺在床上发烧,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那么久,回来就病倒了。
看见李卫东,她心里五味杂陈。是该谢他救命之恩,可一想到他那双手碰过自己湿透的身子,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谢谢李同志。”她勉强坐起来。
“我没什么事了,你不用特意来看。”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同志,在乡下无亲无故的,生病了没人照顾怎么行?我娘说了,让我多照顾着你点。”
这话里的意思,赵丽听懂了。
她没接话,只说自己累了想休息。李卫东倒也识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可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小袋红枣,说是补血。
第三天,第四天……
渐渐的,知青点里传出了闲话。
“李卫东这是看上赵丽了?”
“那肯定的啊,都从河里把人捞上来了,湿透的身子都抱过的,能不负责吗?”
“赵丽也真是倒霉,被村里人救了,嫁到村里就回不了城了。”
“倒霉什么?她自己作的!要不是她推林悦,能掉河里吗?”
这些话,赵丽或多或少都听见了。她躲在屋里,用被子蒙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不想嫁给李卫东。
不想嫁到村里,不想当一辈子泥腿子。她还想回城,还想有朝一日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现在怎么办?
全村人都知道李卫东救了她,都知道她被一个男人从河里抱上来。
就算上河村民风还算淳朴,不至于逼她嫁人,可闲言碎语不会停。
而且看李卫东的样子,是铁了心要娶她了。
今天他来送红糖红枣,明天就可能得寸进尺。她一个女知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怎么办?
赵丽越想越绝望。
而这一切,都怪沈宝珠。
要不是沈宝珠让她去接近林悦,要不是沈宝珠要什么破头发,她怎么会去推林悦?怎么会掉进河里?怎么会落到现在这步田地?
之前对沈宝珠的感激,慢慢变成了恨,而且这恨意在心里疯长。
第五天,赵丽趁着歇晌的空档,偷偷去找沈宝珠。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沾满粪点的衣服,没来得及换。
走进知青院时,几个女知青看见她,都捂着鼻子往旁边躲。
赵丽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快步走进后院。
沈宝珠正在屋里吃饭,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到满身粪水的赵丽,皱了皱眉。
“你怎么来了?”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丽站在门口,很是不知所措:“宝珠,我……我有事想求你。”
“什么事?”
“李卫东……他天天来找我,村里人都说闲话。我……我不想嫁给他,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赵丽很是小心的求沈宝珠帮忙。
沈宝珠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几天她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要监视叶小小,要应付系统,哪有闲心管赵丽的破事?
“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