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送行,只有两个人背着两个单薄的包袱,背影凄凉地搬回了这个让他们万分嫌恶的地方。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粪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王秀芬下意识地捂住口鼻,可那股气味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这屋子里比搬走之前还糟糕!
墙角堆着些发霉的稻草,是去年冬天他们垫着睡觉用的,现在已经腐烂成一团。
门板窗户上都是裂缝,唯一好点的是至少这屋里还有一张炕,要不在这大北方的冬天,根本熬不住。
王秀芬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进……进来吧。”
沈建国哑着嗓子说,自己先走了进去。
他把包袱放在炕上,开始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把发霉的稻草抱出去,再找些相对干爽的稻草铺上。
王秀芬还站在门口。
她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看着,眼睛睁得很大,空洞洞的,没有焦点。
“秀芬?”沈建国回头叫她。
王秀芬像是没听见……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进来,她是整个身体都在抗拒进入这间破屋子。
她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潮湿的稻草。
手指触到的瞬间,就嫌弃地立马缩了回来。
她缓缓地坐了下来,坐在那堆潮湿的稻草上。
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木偶。
天渐渐暗下来。牛棚里没有窗户,只有窗户上的裂缝透进来些许微弱的光。
那光越来越暗,最后只能模糊地看到人影。
沈建国摸索着点起了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在黑暗中亮起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这间破屋子。
光晕里,王秀芬的脸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胆子小的看到她的样子,恐怕会吓到尖叫。
她终于动了动,抬起头,看着正在整理包袱的沈建国。
嘴唇哆嗦了几下,喊道:“建国。”
沈建国停下动作:
“嗯?”
“你说……”
王秀芬的声音很轻,“你说咱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沈建国没说话,他慢慢直起身,也坐到炕上。
稻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透着潮湿的冰凉透过棉裤渗透进身体里。
“这牛棚……”王秀芬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四处漏风的,白天还好点,晚上怎么办?
虽然现在天暖和点了,可夜里还是冷呀……”
“还有这潮气。”王秀芬的手在稻草上抓了一把,稻草湿漉漉的,能捏出水来。
“我这腿刚好,在这种地方住着,怕是过不了几天就得疼。到时候疼起来,连个买药的钱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沈建国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可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来。
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安慰的话说了一万遍,自己都不信了。
王秀芬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建国,周领导那边……还会管咱们吗?”
这个问题,沈建国不是没想过,但他心里也没底。
沈建国的头垂得更低了……
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张本就憔悴的脸显得更加苍老。
“志远那边……”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从叶小小那死丫头那拿到了图纸,估计……不会再管咱了。”
这话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难以置信,
“他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你亲三弟呀!”
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牛棚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用得着你这哥的时候,就把咱弄这边来了。现在用不到你了,就把你扔牛棚不管了?”
王秀芬越说越激动,抓着沈建国胳膊的手越来越用力。
“咱也不指望去首都了。”
“只要能把咱弄回津市就行。回津市,回咱自己家,总比在这鬼地方强。”
她抓住沈建国的手,眼睛死死盯着他:
“建国,你再联系联系他,你是他亲弟弟,不能真这么绝情吧?”
沈建国看着妻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恨吗?恨。怎么能不恨?亲弟弟啊,血脉相连的亲弟弟,就这么把他利用完了,一脚踢开。
“我……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