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山她拉着他晃晃悠悠走到他的家门前。
夕阳一线遥,炊烟灯火初亮,他们是相依的逆行者,他恍惚有种人间都是过客,他们会依恋到永恒的唯一。
他的家早已经不在了,存在的只是屋舍。门前的那条路他应该是熟悉的,然而现在也模糊在眼里。她早已经拜托过这家现在的主人。他近乡情怯,于是她向前迈出脚步,他们的手被拉得直,然而他不放开。
她回首对他微笑,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耀眼。她轻轻推开那扇门—
一朵梨花飘啊飘,绕过他们耳畔发稍,落在他眼睫,应该是梨花太重,他微微合一下眼眸,隐没一点亮色。
童年的梨花树不知开放落败多少轮回,如今被染上金辉,轻轻摇曳在风中。
他们在树下吃了恬静的一餐。
他喜欢给她扎头发。这是一种发自内心从脚尖直到头顶稍的满足,他像是某种指着时间过活的千年树妖,绵绵密密坐在一旁也不说话,就一直轻轻晃她,持续时间让她师父叹为观止。
真是棋逢对手,她也有耐力,哼哼着答应着又转过身去,被拉回来,又转过去。这场拉力赛通常要持续半个时辰之久,晃醒她之后就静静坐在她的梳妆台兼书桌后面,像一棵沉默的但是会微笑的诡异老树扎下根。
她还迷瞪眼睛,头发也乱七八糟地蓬着,使劲搓一把脸,摇摇晃晃坐到镜前。
他先把她揣在怀里的书拿出来放在一边,揉乱一把她的头发,扶住她的肩膀把脸和她贴在一起,莹白冷雪凝成的脸颊透出淡粉,温润玉冷。这像是某种神秘的部落仪式,其实他只是想而已,小时候被她咬过,现在已经习惯了,有一种诡异的默契,然后一寸寸用木梳把发丝梳开梳顺。
他跟山下的张姨学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发带簪花珠钗也满满放了一个妆奁箱,如果不出门,他能给她做成堆香云鬓,隐没鸦色缀上玲珑珠钗,称得樱唇桃面,眉眼若云烟,她每次都能睡得昏天黑地或是看书看得不知所以。
要出门被她勒令扎得简单,然而他坚持要扎上缀了小铃的发带,一天一个颜色在风里飘啊飘。
她从小就有异于常人的活力,尤其是在山野间打滚的时候,师兄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孩扑腾了整整一天总该玩儿累了,把她背在背上准备回家,背上那个家伙却比来的时候还兴奋,袋熊一样紧紧拥着他,嘴里絮絮叨叨说话唱歌,还要给他看她收藏了好几本的生灵图鉴,然后蹭了他一身的泥。
她睡得香,他要洗的衣服变成两套。
一般来说,喜欢自然的人总是有一点机会蜕变成那种出世的高人,她师父期许她成为冷眼冷心捏串珠写经的大师,还担忧她也许会走上她当年孤傲的天才之路,呵呵,真是苦恼!
然而她不仅喜欢往草里钻,还爱往人堆里钻。
不用擀面棒惩戒天下的时候温然喜欢跟在她母亲背后做学徒。温然做完糕点总是一身面灰扑扑,还要拉着她把作品举得高兴奋得像在参拜什么神灵。她们两个像在拜神的莫名舞步让温然的母亲好一顿笑。
她和温然在溪边抓虾的时候,她忽而看到溪水上跳跃晶晶亮光点,回过头,只看到溪边楼上一丝衣角掠过窗边。
她敲敲木门。一只手拿着一本画本子,一只手提着一袋点心笑得灿烂。林慈一时怔住。
她一直在追着看的这册故事小集是住在阁楼上的小慈姐姐写的,她知道。
林慈是有些青白的清瘦女孩儿,像一枚冷玉或是青竹,平日不出门,谁叫都不管用,然而写的书却包罗大千世界,这或许要归功她读过的一架一架的书卷文章和她做官生涯几乎走遍全国的外祖母外祖父。每次她让白玉帮她带来一捆捆新书,就给她一本自己的新作。
墨初干,还有点幽香,白玉的身影隐没在书架丛中,她静静地看着她发带轻轻晃,然后那个女孩一把捂住铃铛,眼睛却不离开书卷,光影对她也温柔,她不自觉露出一点微笑。
她有一点先天的腿疾,平时要坐轮椅活动,每次街上无论是戏谑还是同情的目光都让她觉得如有火烧。
一天她在她的书架写写画画看了一下午书,她把她送到她师兄手里她只转过身神神秘秘说明天有惊喜。
林慈淡淡笑一下,抬手把她鼻子上的墨水擦干净了。
谁知道她只学了一下午,竟然一晚上就敲敲打打给她做了一副堪称灵巧的竹木腿部支架,连木材竹料都是她自己到山里挑的。
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在这片土地上。
她转过身,滚下一行眼泪。原来眼泪是热的,烫的,她今天才知道。
师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