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岁月长
    师傅总是在游历。“到什么季节就喝什么地方的酒,这是有讲究的!”

    她是有很多故事的一个人,然而哪怕醉了也从未与他们说过,一年到底不过回来一两月,时期也不定,宛若一只游鹤,然而过年是一定会回来的。

    她当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在大地上的诸多地方都立一间小院,在附近随手捡一两个小孩。然而她依旧不愿自己系上太强烈的情感缘分绳,因果太多脱不得身,于是总是在游历,离人远,离城遥。

    还不想故人长随。

    当昔日旧友找到庭院门口,她就让俩孩子替她挡着,又从后门溜走。到底是已经两清了还是逃避面对,她连这个问题都在心中避而不谈。

    她曾经也是修真门派的天之骄子,百年不遇的天才!一朝飞升,前尘旧友皆抛,一跃天门,然而从来众星捧月的她浑身都冷了——原来她也只是其中一颗甚至黯淡的星。

    道心破碎,一步跌落。

    她只做了片刻神而已。

    他们一路晃悠,青山高远,清溪流长,她侧坐在一头好驴上晃着腿,师兄站在一侧眯眼笑。

    她已经慢慢能掌控自己体内奔腾的能量了,那些力量每日都从体内与自然之中的能量交融,她感觉自己几欲化作山河图中的一部分。

    她发现体内的能量与自然链接,她能调动外界,而外界也会影响她。

    她像吃饭一样一息一息吞下去。师兄始终忧心她被贪恶之人盯上,她自己也懂得,几乎不使用,不过偶尔指尖点出火星证明他们是方外之士忽悠一下人而已。

    能量日奔夜长,偶尔也有蒸腾难以入眠的时刻。午夜难成眠,夜色浓,月光如水,世界都陷入安宁,只有她久久合不上眼。

    滚烫,哪里都滚烫,好似热流涌来涌往,脱缰不可挡。

    她没有翻滚,只是睁眼平躺着,用气力也不对,不为也不成,经脉不受控,火烧的疼痛几欲逼得她滚下泪来。

    “师兄…”她本来不想惊动李修的,可是听到急促脚步声,还是忍不住伸出双臂,就像一种本能,像小孩子一样要在不知所措之时有人抱一抱她,眼睛浸着泪,在月华下闪烁,蹙一点眉心,莹白的脸烫得发红。

    她一向是前进者,探索者,甚至保护者的存在,可她也从不认为展示自己的脆弱是一件丢人的事。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什么都会嘛!

    可随着她长大,那种近乎是本能流露出的依赖少了,撒娇的时间也不由少了。他总是几近渴求到扭曲,可是也不愿任何痛苦折磨使她流露忍痛的神情。

    他是一个擅长自我折磨的人。

    李修紧紧搂住她,不留下一点缝隙,那样的滚烫几欲也灼伤他的胸膛,可他只是心疼地搂得更紧。

    师妹,我愿生命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他眉眼少见的沉,一下一下抚拍她的背,急火攻心出一头的热汗眼底通红。

    他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怎么会是这么无能的东西!

    他一向是这么无力无能的东西。

    然而他只是凡人。

    他能心有感应她的动念疯了一样奔过来,然而他一点法力都凝不起来,一点都凝不起来,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山泉冰水给她擦拭,抚摸着她的脸,把那些滚烫的眼泪都染到自己的手指。

    她在师兄的轻抚下渐渐有了睡意。可她感觉到一股轻轻冰泉力轻轻,体内的烫意逐渐被抚静。

    这是谁?

    她太困倦,阖上眼,忘了去问。依在师兄怀里轻轻入眠,酝酿了一场好梦。

    她对襁褓之中都尚有记忆。从出生到现在,她总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微光凝波。

    它在看着她,在好奇,在跟随,她试着伸手去探,去拂开,然而凝波永恒浮动在那里,只为她看见。

    她一向没什么所谓,纠结都未曾有就接受了这个诡异的存在。

    有三两次她窜到山上修炼的时候,她还曾听到过凝波的声音。

    她再小一点的时候,疑心凝波是自己的母亲或父亲,但她走出对他们的渴求后她便不这么认为了。真正的父母怎么会忍心只作凝波,不让孩子感受到他们的爱呢?

    于是她疑心那是一种精灵类的生物。那么声音或许是轻快轻灵的。

    然而一次夜里窜到山野间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时,怎么也无法突破,她略略急了,一屁股坐到草里,她终于听见了凝波的声音——

    一点也不轻盈,低的,冷的,沉的,锋利的。

    她感到一点失望,不过也耸耸肩接受了。

    凝波居然说人类的语言,发声时凝波变成了一种接近水蓝的颜色。

    “你能看见我,这令我惊奇。”

    白玉感到莫名其妙:“你就那样显眼的存在着,要怎样忽略才能看不见呢?”

    凝波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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