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长孙衡大约也猜得出自己祖父是怎么想,但他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对长孙偃解释。
一切可能是祖父想太多了?
其实也未必。
师妹来历成谜,出现在她身边的褚无咎更是不简单,长孙衡心中犹疑,终究没有向长孙偃说什么。
如他们这等世族出身的人,总是思虑得太多。
明烛执盏喝下茶汤,闻言迷惑地看长孙偃一眼:“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长孙偃的预料中,脸上笑意滞了一瞬,:“你难道不想做浊流道首?”
就算她的修为如今尚有不足,但有野心也不是什么不能诉诸于口的事,既然做了,何必讳言。
“不想啊。”明烛很是干脆地回。
长孙偃脸上表情简直要维持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说什么?
“前日将明月珠送还浊流的,不是你?”他忍不住问。
如果连这等事都不能查清,长孙偃便要好好清洗一番麾下人手。
“是啊。”明烛托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知道这件事表露出什么意外。
她只是没有向旁人主动说起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既然不想做浊流道首,又为什么要以道首之名送还?”长孙偃挑起眉头道,果真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吗?
明烛不甚在意地说:“是他们想太多了。”
既然长孙偃问起,她就顺口解释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