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下辖的小乡里, 家中十几口人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连混个温饱也勉强。
是以他少时离家,为了混口饭吃跟随郡中豪侠奔走, 也是因此初窥武道。
大约在武道修行上颇有些天分, 荆烈习武道不久就有所成, 得了豪侠看重,对他多有指点, 身边也聚集起一众同乡,渐成声势。
随着眼界开阔, 荆烈心头野火也越燃越烈,他既有所长, 又怎么甘心碌碌一生, 任人呼喝?
和众多出身微贱的游侠儿一样, 他也想为自己搏个出身,以得享荣华, 留名于世。
但在晋国,甚至在大夏九州诸侯国中,如荆烈这等出身的庶民想改换身份, 官拜卿大夫,只有得豪强世族举荐一途。
荆烈这些年在长风原为郡中世族奔走,却还是没能换得他们施恩提拔。
在世族眼中, 这等落魄游侠儿连做个门客都勉强, 又何谈举荐入朝。
荆烈蹉跎几年, 正觉茫然之际, 收到了上陵来信。
向荆烈去信的人叫丁袁,也出身晋地长风原,比荆烈更年长几岁。
他有任侠之风, 少时对荆烈多有照顾,同乡追随者众,都称他一声大兄。不过两年前,他抱着出将入相的想法孤身前往晋都上陵,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但在上陵这样的地方,就算他已有半步宗师境,也难以入得了上陵世族的眼,经历了不少波折,丁袁在机缘巧合下得入浊流,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的开春,他意外救下出游遇难的世族旁支女子,得以踏入上陵邹氏门庭,见到了邹氏家主的长子邹徐。
见丁袁救下族妹,武道修为有成,邹徐开口招揽,只道他如果愿为邹氏奔走,自己将会亲自向身为家主的父亲举荐。
能得邹氏举荐,丁袁入卿大夫之列也并非无望,他听闻此言,在诚惶诚恐中向邹徐表了忠心,甘愿追随。
他来上陵,所求不过为此。
将要平步青云之际,丁袁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想起了故人。他去信荆烈,希望他和一众同乡来上陵襄助自己,同享富贵。
在长风原中找不到出路的荆烈开春收到信后,几乎没有多作犹豫,就和一行同乡动身赶往上陵。
离开长风原时,有老人告诉荆烈,上陵虽好,可这样的地方,风雨也大。
荆烈当时还不能体会这话中的意思。
赶到上陵城的那一日,丁袁亲自来迎荆烈等人,将他们带回邹氏,从前只可远观的世族门第,如今也能随他出入,丁袁锦袍貂裘,看起来意气风发。
邹氏有意将旁支族女下嫁于他,邹徐还亲自以宝物明月珠相赠,与他称兄道弟,做尽礼贤下士的姿态。
丁袁让众人在此先做休整,明日在上陵城最好的乐坊中设宴为他们接风。
但还没等到第二日,局面忽然急转直下,火把点燃夜色,众多邹氏护卫将屋舍围堵,数轮弩.箭齐发,箭支上镌刻的符文爆裂,就算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也不能抵御。
火光与箭风中,丁袁看见了众多护卫身后,邹徐含笑的脸。
这场厮杀中,在场二十余人,活着逃出邹氏府中的除了丁袁,不过三人。
随荆烈前来上陵的同乡,多死在邹氏护卫的刀剑下。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受其戮。
逃出邹氏后,荆烈才听说了上陵城中传开的事,有浊流游侠盗取邹氏明月珠,不知所踪。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丁袁——
“是他亲手将明月珠赠我!”瞎了一只眼睛的丁袁躺在破败酒舍中,带着无尽悲愤道,不过仅存一息。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邹氏所谓的赏识,不过是场阴险图谋。
他被邹氏看中,是因为浊流游侠的身份,是他在浊流中有一定分量。以族女下嫁,相赠明月珠,都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栽下罪名,让浊流落入彀中。
丁袁不过是枚棋子,至于他那些死于刀剑下的同乡,更是无足轻重的草芥。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丁袁喉中发出困兽的悲鸣。
如果他没有去信荆烈,如果他们没有来上陵,也就不会卷入这场图谋,枉送性命。
“大兄……”身旁游侠儿不忍唤道。
荆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怪丁袁,但丁袁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夜,昨日刚到邹氏,还在感叹自己从没睡过这等高床软枕的同乡子弟都倒在了刀剑下,直到死前,他们还想着为邹氏奔走,在上陵有一番作为。
丁袁口中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他活不成了。
荆烈三人修为并不能与他相比,能逃出邹氏,是丁袁竭力相护。
垂死的丁袁抓住荆烈袍角:“明月珠……去取明月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