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明烛这句话, 褚无咎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来云笈道藏中想寻两卷道法看看,没想到会正好碰上这一幕。
褚无咎当然相信明烛的话, 就相识以来的了解, 她会说的一向是不怎么好听的真话。
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场面,让不知情的人来看, 她的话的确少了几分说服力。
眼见明烛危险地盯着自己,褚无咎连忙收了戏谑笑意, 故作正经地整了整神情,上前察看少年情况。
少年一身雪青, 褚无咎只是扫了眼, 便从衣饰肯定他应当出身世族。他分明不是修士, 却出现在了只容千秋学宫门下入内的云笈道藏,此时手中紧紧握着卷心法玉简, 即便陷入短暂昏迷也不肯松手。
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
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经脉, 探清他体内情形后,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明烛也看到了。
少年经脉乃至穴窍中都有受灵息冲击留下的伤势,新伤重叠着旧伤, 非一日之寒。
就在明烛看向他的瞬间, 他体内黯淡的命星似乎亮起微弱辉芒, 一闪即逝,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命星缺了一角?”明烛看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情形。
褚无咎点头,肯定了她看到的:“他的确身有命星, 不知因何故有损,才断绝了修行之途。”
这大约是另一种残忍,比起生来就不能修行,有修行可能又被断绝希望,不知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眼前少年又出身世族,有可传承的天命。
他也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已经与修行无缘,竟强行观阅心法玉简,试图借此唤醒命星。
但命星有缺,注定难以映照命盘。
心法玉简中的灵息入体,反复冲击经脉穴窍,不能为命星吸收,进而反噬自身。
他方才会在明烛面前呕血,就是反噬所致。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也多亏了少年虽然不能修行,但有习武道,经脉穴窍受灵气淬炼过,才能承受得住玉简灵息反复冲击,不至爆裂,否则刚才就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修士和武者差别很大?”明烛问。
她已经见过宗师境的武者,像是也并不弱。
褚无咎点头:“武者以灵气锻体修得内息,但没有命星,武道修行就如同无源之水,终有尽时。”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过堪堪与上三境中天市境的修士相比,更不说修士诸般术法手段,都是武者内息所不能及。
褚无咎大约能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他所知,这除了自伤己身,别无好处。
尽管不曾学医,不过探明少年体内情形后,褚无咎对于如何缓解还算有些心得。
灵息将少年强行纳入体内的心法力量化解,他脸上痛色终于和缓了两分。
随着褚无咎收回手,只是片刻,地上垂下头的少年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双难掩阴翳的眼睛。
对上明烛和褚无咎的目光,少年身形紧绷,神情更显沉凝。
他藏于云笈道藏洞窟中观阅心法,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因此见明烛和褚无咎在此,心下顿生近乎恼怒的难堪。
旁人会怎么看他?
命星有损,注定不能修行,却还要做困兽犹斗。
这些年来,或许是有个好出身,他见的最多不是嘲讽,而是怜悯——让他觉得痛恨的怜悯。
就算明烛和褚无咎脸上看不出这样的情绪,少年却还是狼狈地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有些趔趄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要向外走。
袍袖垂落,他一只手握着心法玉简,一只手里捏着枚不属于自己的弟子令。
墨令凉意浸入掌心,用力收拢的指间漏出个衡字。
褚无咎并不在意少年一声谢,任他离开,也没有多管闲事地劝他不要再尝试。
他当真没有那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目光回到明烛身上,褚无咎想起自己多管的闲事,暗自找补道,都是有原因的。
洞窟中只剩两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目光相对,在沉默一瞬后,褚无咎手中突然多了一方食盒,向明烛道:“吃吗?”
明烛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见食盒打开,露出当中各色糕团。
“上陵城中有处茶舍,正以糕团出名。”
茶舍卖的茶一般,糕团却当真不错,仔细品过的褚无咎想。
他就地坐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就算看似随意地席地而坐,他还是像受了规训的世族子弟,而不是混迹市井的游侠儿。